清晨的阳光透过窗玻璃照进来,晚棠听见厨房里锅碗碰撞的声音。她翻身坐起,看了一眼书桌上的闹钟——七点半。
今天是父亲正式退休的日子。
陈秀兰一早就起来了,在厨房里忙活着。案板上摆着一条鱼,还有五花肉和豆角。筒子楼的走廊里弥漫着油烟味和红烧肉的香味,隔壁张婶推开门探脑袋进来,笑眯眯地说:“秀兰,做这么多好吃的呢?”
“建国今天退休,我给他补补。”陈秀兰的声音从厨房里传出来,带着点笑意。
晚棠穿好衣服走出房间,看见父亲已经坐在客厅的藤椅上了。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刮了胡子,头发也梳得整齐。面前的茶几上放着一个铝饭盒,里面是昨天晚棠给他热的饭菜——他一口没吃。
“爸。”晚棠叫了一声。
周建国抬起头,眼神有些空洞。他点了点头算是回应,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膝盖。
“吃饭吧。”陈秀兰从厨房探出头,“晚舟呢?还没起来?”
“起来了,在里面。”晚棠指了指弟弟的房间。周晚舟正靠在门框上,双手抱胸,眼睛盯着地板。父子俩对视了一眼,谁都没说话。
饭桌上摆满了菜。红烧肉、糖醋鱼、炒豆角、凉拌黄瓜,还有一盘切好的咸鸭蛋。陈秀兰给每个人盛了饭,又给周建国倒了一杯酒。
“今天高兴,喝两杯。”她说。
周建国端起酒杯,仰头喝了一口。他的眼眶有些红,嘴唇动了动,像是有话说。晚棠给他夹了一筷子鱼肉,轻声说:“爸,吃菜。”
一家人默默地吃着饭。筒子楼外传来凤凰花的香气,五月的风吹进窗户,带着燥热的气息。远处工厂的喇叭声隐隐传来,那是上班的号角——可是今天,那个号角已经不属于周建国了。
“咳,”周建国突然放下酒杯,声音有些哑,“我在厂里干了三十五年,从学徒到高级工,什么苦没吃过。”
陈秀兰夹菜的手顿了一下,没有说话。
“那时候车间里热,冬天又冷,机器整天响,耳朵都震聋了。”周建国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可我从来没想过离开。现在说让我走就走,哪有那么容易。”
晚棠看着父亲花白的头发和粗糙的手,心里像针扎一样。前世她不在父亲身边,不知道他退休那天是什么样子。现在她看着,才明白那种被时代抛弃的滋味有多难受。
“爸,您退休了也挺好的。”晚棠给父亲夹了一筷子菜,“可以休息休息,或者找点事情做。”
周建国看了女儿一眼,苦笑一声:“我能做什么?除了修机器,别的也不会。”
“您可以开个小维修店啊。”晚棠想了想,“您手艺这么好,肯定有人来找您修东西。自行车、收音机、电视机,您不都会修吗?”
周建国愣住了。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真的,爸。”晚舟突然开口,声音有些别扭,“那条街上不是有个修车的张师傅吗?他能修,您也能。您技术比他好,肯定有人来。”
周建国沉默着,手指捏着酒杯,指节发白。窗外的凤凰花开得正盛,火红的花瓣落了一地。
“维修店……”周建国喃喃自语,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明天我去看看有没有合适的地方。”
陈秀兰看了女儿一眼,眼眶有些湿润。她低下头,默默给丈夫夹了一筷子红烧肉。
吃完饭,周建国起身走到窗前。他看着远处工厂的烟囱,眼神复杂难明。晚棠走过去,站在父亲身边。
“爸,”她轻声说,“您还年轻着呢。”
周建国没有回头,只是点了点头。过了很久,他才开口:“是啊,还年轻。还能干点啥。”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楼道里传来邻居王婶的声音:“秀兰,中午做啥好吃的呢这么香?”陈秀兰应了一声,又走进厨房收拾碗筷。晚舟回了自己的房间,房间里传来翻书的声音。
周建国在窗前站了很久。阳光照在他花白的头发上,泛着淡淡的光。晚棠看着父亲的背影,突然想起小时候父亲接她放学的情景——他总是站在校门口的人群里,穿着洗得发白的工装,手里提着她的小书包。
那些日子再也回不来了。
但日子还要过下去。
“爸,”晚棠又叫了一声,“您要是想好了,我陪您去看看地方。”
周建国转过身,看着女儿。嘴角动了动,想笑又没笑出来。
“行。”他说,“明天一起去。”
窗外,五月的阳光正好。凤凰花在风里轻轻摇曳,像一团团燃烧的火焰。筒子楼里传来邻居的笑声和孩子们的打闹声,生活还在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