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天刚蒙蒙亮,窗外传来工厂的喇叭声。那是上班的号角。周建国从藤椅上起身,揉了揉发僵的肩膀。
“晚棠,跟我去厂里一趟。”
晚棠正在厨房帮母亲择菜,听到这话愣了一下。她放下手里的青菜,在围裙上擦了擦手。
“爸,去厂里干什么?”
“收拾收拾。”周建国的声音有些沉闷,“我的那些工具,得拿回来。”
她明白了。父亲是要去整理自己的东西。退休的事已经定局,那些陪伴他几十年的工具,总不能留在厂里。
厂区离家属院不远,父女俩一前一后地走着。早晨的空气有些潮湿,路边的凤凰花开得正盛,火红的花瓣落了一地。周建国背着双手,步子迈得很慢,像是在拖延什么。晚棠跟在他身后,看着父亲略显佝偻的背影,心里堵得慌。
纺织厂的大铁门敞开着,进出的工人不多。车间里的机器声从远处传来,嗡嗡作响,震得人耳膜发紧。周建国在门口停了停,侧耳听了听那熟悉的声音,眼神变得有些悠远。
“走吧。”他轻声说,抬脚走进了车间。
车间里光线昏暗,机器排列成行,工人们各自忙活着手里的活计。空气中弥漫着机油和金属的气味,混合着人体汗水的咸味。晚棠踩在水泥地面上,脚底传来阵阵凉意。她看着父亲在工具柜前停下脚步,手指轻轻抚过那些熟悉的钳子、扳手、螺丝刀,动作缓慢而轻柔,像是在触碰多年的老朋友。
“这些都跟了我二十多年了。”周建国喃喃自语,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晚棠鼻子一酸,走上前去。
“爸,您要是舍不得,咱们就不退了。”她试探着说。
周建国摇摇头:“傻孩子,哪有说不退就不退的。厂里有厂里的规矩,我不能坏了规矩。”
他一件件拿起工具,仔细擦拭干净,再放进盒子里。晚棠想帮忙,却被父亲轻轻推开。
“不用你,我来。”
她看着父亲花白的头发和粗糙的大手,心里涌起一阵酸楚。盒子渐渐装满了,周建国终于直起腰,环顾四周,眼神里满是不舍。
“爸,走吧。”晚棠上前扶住他的手臂。
周建国最后回头看了一眼车间。那里机器还在轰鸣,工人们还在忙碌,一切如常。却不再有他的位置。
走出厂门的时候,周建国的脚步明显沉重了许多。晚棠注意到父亲的手指微微发抖,那个装工具的盒子对他来说似乎有千斤重。
“爸,我帮您拿吧。”她说。
“不用。”周建国拒绝了,“不重。”
他说着不重,但晚棠分明看到他肩膀微微向下塌了塌。那不是盒子的重量,是心里沉甸甸的东西。
回到家,周建国把那个盒子放在书桌上。陈秀兰从厨房走出来,看了一眼,欲言又止。最终她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地收拾碗筷。
晚棠注意到,整个下午,父亲都坐在书桌前,盯着那个盒子发呆。晚饭的时候,他只扒拉了几口饭就说饱了,又回到书房。
夜里,晚棠起来喝水,经过书房的时候,看见门缝里透出微弱的光。她轻轻推开门,看到父亲坐在藤椅上,手里拿着一把螺丝刀,就着台灯的光看了又看。
“爸,还没睡呢?”
“马上。”周建国把螺丝刀放回盒子,盖上盖子,“你先睡吧。”
晚棠没有动。她站在门口,看着父亲那个盒子。月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盒子上,泛出一层淡淡的光。
她知道,那个盒子里装的不只是工具。那是父亲二十多年的岁月,是他的青春,是他作为一个工人的全部骄傲。
“爸,”晚棠轻轻叫了一声,“您要是闷得慌,我陪您说说话。”
周建国看了女儿一眼,眼神里有些东西一闪而过。他张了张嘴,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晚棠在父亲身边坐下。窗外的凤凰花在夜风里轻轻摇曳,火红的花瓣落了一地。筒子楼里安静极了,只有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犬吠。
“晚棠,”周建国突然开口,声音很低,“你说,爸是不是真的老了?”
“爸,您不老。”晚棠说,“您还年轻着呢。”
周建国苦笑一声,没有再说什么。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女儿的手背,然后起身把盒子放进抽屉里。
“睡吧。”他说,“明天还要上学。”
晚棠回到房间,躺在床上,却怎么也睡不着。她想着父亲那个盒子,想着父亲刚才的问题,心里像压了一块大石头。
窗外,月亮被云层遮住了半边,凤凰花在夜风里轻轻摇曳。晚棠翻了个身,看着天花板发呆。
她突然意识到,退休对父亲来说,不仅仅是失去一份工作,更是失去一种生活方式,一个身份证明。那些工具,那间车间,那些机器,是他生命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现在,这一切都结束了。
她闭上眼睛,眼泪无声地滑落下来。
这一夜,周建国书房的灯很晚才熄灭。而那个装满工具的盒子,被他放在了抽屉最深处,再也没有打开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