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早上,天刚亮,周建国就起来了。
他站在镜子前刮胡子,刀片在脸上来回蹭,发出刺啦刺啦的声音。镜子里的人头发花白了大半,眉头皱成了川字。
“爸,您早点回来。”晚棠从房间里出来,看着父亲的背影。
周建国应了一声,没回头。他拿起放在五斗柜上的黑色人造革包,拉链拉到一半,又停住了。
“中午不用等我吃饭。”
门关上后,筒子楼里安静下来。陈秀兰在厨房择菜,手指掐着豆角叶,咔嚓咔嚓的。晚舟还在睡觉,房间里传来均匀的呼吸声。
晚棠坐在客厅里,手里的针线活半天没动一下。茶几上摊着一本数学书,例题看得她眼睛发酸。
九点整,门外传来脚步声。
不是父亲。脚步声中夹杂着皮鞋底磕在地上的声音,沉沉的,有点拖沓。晚棠站起来,从猫眼往外看。
一个中等身材的男人站在门外,四十八九岁的样子,啤酒肚,秃顶,戴着黑框眼镜。穿着四个口袋的灰色中山装,左胸口袋别着两支钢笔。
是厂里人事处的老张。
“张叔?”晚棠打开门,有些意外。
“晚棠啊。”老张笑了笑,笑容里带着几分不自然,“你爸在家吗?”
“我爸去厂里了。”
“去了?”老张愣了一下,随即拍了拍脑袋,“你看我这记性,约的是九点,估计路上碰见了。”
他站在门口,没有要进去的意思,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文件夹。
“这样吧,既然建国哥不在,我把东西放你这儿也一样。”他把文件夹递过来,“厂里关于提前退休的通知书,让他看一下。补偿方案都在里面。”
晚棠接过文件夹,手指微微抖了一下。
“张叔,这上面写的什么?”
“就是退休的具体时间,还有补偿金的计算方式。”老张笑了笑,“建国哥是我们厂的老技术员了,厂里不会亏待他的。”
“补偿金……打七折的事,也是真的吗?”
老张的笑容僵了一下。他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晚棠,这事叔不方便多说。厂里有厂里的难处,现在是特殊时期,你爸也是没办法。”
“特殊时期……”晚棠喃喃重复。
“就这样吧,我还有事,先走了。”老张转身要走,又停下来,回头说,“让你爸想开点。提前退休虽然钱少点,但至少不用天天加班加点的。”
脚步声渐渐远去,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一下,又暗了。
晚棠站在门口,手里紧紧攥着那个文件夹。她把文件夹放在茶几上,坐在藤椅上发呆。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文件夹的红头标题上,刺得她眼睛疼。
“姐,谁来了?”
晚舟从房间里出来,头发乱糟糟的,看见茶几上的文件夹,随手拿起来翻了两页。
“提前退休通知书……”他念着上面的字,眉头皱起来,“姐,爸真的要退休了?”
晚棠点点头,没说话。
“那补偿金呢?打七折?”晚舟翻到第二页,数字看得他愣了一下,“怎么这么少?爸在厂里干了三十多年,就给这么点?”
“厂里有厂里的难处。”
“难处?”晚舟把文件夹摔在茶几上,“他们有难处,凭什么让我爸买单?姐,你去找厂里领导问问清楚,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
“算了?”晚棠苦笑一声,“不算了能怎么办?这是厂里的决定,我找谁问去?”
姐弟俩正说着,门开了。
周建国从外面走进来,脸色比早上出去的时候更难看了。他看了茶几上的文件夹一眼,什么都没问,径自走到藤椅前坐下。
“爸。”晚棠站起来,走过去,“张叔来过,他把通知书放下了。”
“我知道。”周建国说,声音闷闷的,“路上碰见他了,他都跟我说了。”
“那您……您打算怎么办?”
周建国没回答。他从口袋里掏出烟盒,抽出一根烟,点上。烟雾缓缓升起,模糊了他脸上的表情。
“爸,您去找领导问问不行吗?”晚舟忍不住开口,“您为厂里干了三十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他们说让您退休就退休,总得给个说法吧?”
“说法?”周建国喷出一口烟,“什么说法?厂里效益不好,要精简人员,我是第一批。这是政策,不是商量。”
“政策也不是这么执行的!”晚舟提高音量,“他们凭什么叫您提前退休?您身体还好好的,凭什么?”
“凭什么是吧?”周建国看了儿子一眼,眼神里带着疲惫,“凭我年纪大了,凭我该退休了。厂里不养闲人,这个道理你不懂?”
晚舟还要说什么,被晚棠拉住了。
“爸,您真的想好了?”她看着父亲,声音很轻,“真的没有别的办法了?”
周建国沉默了很久。烟灰缸里的烟头积了一小堆,他掐灭最后一根烟,抬起头。
“厂里的决定,我改变不了。”他说,语气平静得可怕,“这么多年,我早就想明白了。有些事,不是我们想怎么样就怎么样的。”
陈秀兰从厨房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盘切好的西瓜。她把盘子放在茶几上,看了这个家一眼,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
晚饭的时候,一家四口围坐在饭桌前,气氛沉闷得可怕。周建国闷头吃饭,陈秀兰时不时抬头看看丈夫,欲言又止。晚舟扒拉着碗里的米饭,时不时偷看父亲一眼。
吃完饭,周建国一个人坐在藤椅上,看着窗外的夜色。晚棠走过去,给父亲倒了一杯热茶。
“爸,您喝茶。”
周建国接过茶杯,喝了一口。茶是热的,但他的眼神是凉的。
“晚棠,”他突然开口,声音很低,“你会不会觉得爸很没用?”
“不会。”晚棠摇头,“爸,您是技术最好的。”
周建国苦笑一声,没有再说什么。窗外的凤凰花在夜风里轻轻摇曳,火红的花瓣落了一地。
深夜,筒子楼里安静下来。
晚棠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月光从窗外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片银白。她睁大眼睛看着天花板,眼泪无声地流了下来。
她以为自己能改变一切,结果什么都改变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