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很深了。谢府正厅里还亮着一盏灯。沈秋华坐在灯下，面前摆着那副铠甲。铁片泛着冷光，护心镜上有一道浅浅的划痕——是旧伤，谢铮年轻时在边关留下的。她用手指摸了摸那道划痕，指尖冰凉。铠甲很久没穿了，她前几天从库房里翻出来，擦了一遍又一遍。肩甲、胸甲、护臂、裙甲，一片一片，用软布蘸了油，细细地擦。铁锈擦掉了，铁片亮了，像新的一样。她不知道为什么要擦，谢铮不在家，铠甲也用不上。但她睡不着，只有再擦铠甲的时候，心里不空。
她把铠甲挂回架子上，走到窗前。月亮被云遮住了，院子里黑漆漆的，桂花树光秃秃的，叶子落了大半。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凉飕飕的。她拢了拢领口，没有关窗。
她想起很多年前，谢铮第一次出征。那时候他们刚成婚不久，他穿着铠甲站在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她说“平安回来”，他说“嗯”。然后走了。她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她哭了，但没有出声。后来他回来了，瘦了，黑了，胳膊上多了一道疤。她问他“疼不疼”，他说“不疼”。她不信。现在她信了。谢知堼也说不疼，跟他爹一个样。
她走回屋里，打开妆奁。妆奁最底层压着一沓信，纸黄了，字淡了。是谢铮当年写的，每一封都很短——“平安”“勿念”“吃过了”。她一封一封地看，看到最后一封，是上个月收到的。只有两个字：“平安。”她把信贴在胸口，闭上眼。她怕。怕他回不来，怕儿子回不来。她没跟任何人说，跟柳如烟也没说。柳如烟也怕，两个人都怕，说出来更怕。
她躺下去，翻来覆去睡不着。又起来，打开柜子，从最底层翻出一个小包袱。包袱里叠着几件小衣裳，是谢知堼小时候穿的。她一件一件地打开。第一件是襁褓，蓝色的，边角磨毛了。她记得他刚出生的时候，不哭不闹，接生婆说“这孩子怕是个闷葫芦”。她那时候想，闷葫芦也好，话少不惹事。现在她想，话少也不好，心里装着事，嘴上怎么也不说。她摸了摸那件襁褓，叠好，放在一边。
第二件是小袍子，月白色的，领口绣着竹子。他三岁时穿的，那时候他刚会写字，第一个完整的字是“妧”。她问他“写的什么”，他把纸藏到身后，不给她看。她笑了，没有再问。她把小袍子叠好，放在襁褓旁边。
第三件是裤子，膝盖上有一个补丁。他五岁时爬树摔的，裤子破了，膝盖也破了。她给他上药，他说“不疼”。她说不信，他就不说话了。她把裤子叠好，放在最上面。包袱重新包好，放回柜子里。她坐在床边，眼泪滴在手背上。她没有擦，就让眼泪流着，等到流完了，才用帕子擦了擦脸，站起来，走到窗前。
月亮从云后面探出来，院子里亮了一些。她看着那棵桂花树，想起江时妧小时候在树下跑来跑去的样子。那时候孩子们都小，日子很慢。现在孩子们大了，日子快了，快得像箭。她不知道那支箭会射到哪里。
她拿起笔，写信。写给谢铮。写什么呢？写“家里都好”？写“平安”？她写了几个字：“铠甲擦了。等你回来穿。”写完了，看了看，折好，塞进信封。信封上写着“谢铮亲启”。她把信封放在桌上，吹了灯，躺下去。这次她睡着了，手里还攥着那封信。
第二天早上，丫鬟翠屏进来送水，看见夫人坐在床边，眼睛红红的。她没有问，把水放下，退了出去。沈秋华洗了脸，梳了头，换上衣裳。她走到正厅，把那封信交给门房，“送去边关。”门房接过信，装进布袋。
她站在门口，看着巷子。对面江府的门关着，门口的台阶上落了几片叶子。她想起江时妧每日站在巷口的样子，等知堼，等信。那孩子跟她一样，把话咽在肚子里，不说。但眼睛会说。她看了她的眼睛，什么都知道了。
她转身走进去。路过书房，门开着。书桌上摊着一本兵书，是谢铮走之前看的。书翻到一半，夹着书签。她走过去，把书合上，放回书架。书架上还有很多书，兵书、史书、诗集。她抽出一本诗集，翻开，里面夹着一片干桂花。是谢铮夹的，还是知堼夹的？她不知道。她把桂花放回去，把诗集放回书架。
傍晚，沈秋华去江府坐了坐。柳如烟在厨房炖汤，她走进去，站在灶台边。“炖的什么？”“鸡汤。给妧妧补补，她瘦了。”沈秋华看着锅里的汤，汤面上浮着一层油，滚着泡。“你也瘦了。”柳如烟转过头，看着沈秋华。沈秋华的眼睛下面有青影，脸色不太好。“你也没睡好？”“嗯。”柳如烟没有追问。她把火关小，盖上锅盖。
两个人走到正厅，坐下来。丫鬟端了茶，沈秋华接过去，喝了一口。茶是今年的新茶，龙井，但泡久了，有点苦。她放下杯子。
“如烟，你说这仗什么时候能打完？”
“不知道。怀瑾说，至少要等到秋收后。”
“秋收后。还有两个多月。”
柳如烟握住沈秋华的手。两个人的手都凉，握在一起，慢慢暖了。她们没有再说话，就那么坐着。窗外的天一点一点暗下去，灯还没点，屋里昏昏的。
江时妧从女学回来，走进正厅，看见沈秋华和柳如烟坐在一起。她走过去，叫了声“谢夫人”。沈秋华看着她，笑了。“妧妧，你瘦了。”“没有。跟以前一样。”沈秋华拉着她的手，摸了摸她手腕上的玉镯。镯子绿莹莹的，衬得她的手腕更白了。沈秋华想起当年老太君把这只镯子给江时妧的时候，说“这是谢家媳妇才有的”。那时候江时妧还小，不懂。现在她懂了。她戴着这只镯子，等他回来。
“妧妧，知堼的信你收到了吗？”“收到了。他写‘平安’。”“嗯。平安就好。”沈秋华松开她的手，站起来。“我回去了。天黑了。”柳如烟送到门口，沈秋华走了。巷子里很暗，丫鬟提着灯笼走在前面，灯光一晃一晃的。沈秋华走在后面，影子拉得很长。
夜里，她又睡不着了。她把谢铮的信从妆奁里拿出来，一封一封地看。看到最后一封，“平安”。她把信放回去，关上妆奁。她走到架子前，摸了摸那副铠甲。铁片被她擦得很亮，泛着冷光。她把铠甲取下来，抱在怀里。铁片硌着她的手臂，有点疼。她没有松手。
她想起谢铮走的那天，站在门口，穿着这副铠甲。他回头看了她一眼，说“等我回来”。她说“好”。她等了这么多年，每次都说“好”。这次也是。她抱着铠甲，坐在床边。窗外的月亮又躲进了云里，屋里黑漆漆的。她没有点灯。
夜风从窗户吹进来，凉凉的。她把铠甲放在旁边，躺下去。闭上眼，眼前全是谢铮的脸。年轻的，年老的，笑着的，不笑的。她记得每一张。她把被子拉到下巴底下，攥着被角。明天，还要早起，还要等信，还要说“平安就好”。她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湿了一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