粮草告急的消息,最先从碗里传出来。
谢知堼端着粥碗,碗底的米粒数得清。粥稀得能照见人影,他用筷子搅了搅,几粒米浮上来,又沉下去。喝了一口,没有米味,只有水的涩。旁边的老兵把碗舔得干干净净,骂了一句:“他娘的,这哪是粥,这是洗碗水。”没人笑。大家都端着碗,低着头,喝那碗稀得可怜的粥。
粮草断了,却不是全断,而是后方的粮队被蛮子的游骑截了。谢铮发了火,派了两队人马去接应,但一来一回要半个月。这半个月里,每人每天一碗稀粥,干粮只给守城的士兵发。谢知堼领到一块干饼,硬得像石头,咬一口,牙硌得生疼。他嚼了嚼,咽下去。旁边一个伤兵躺在地上,腿上的绷带渗着血,嘴唇干裂,眼睛闭着。谢知堼看了看手里的饼,掰了一半,塞进伤兵手里。伤兵睁开眼,愣了一下,想说谢谢,嘴张了张,没力气。谢知堼没有看他,端起粥碗,把剩下的粥喝了。
饿。胃里空空的,像被人掏走了什么东西。他靠着墙根坐着,把手伸进口袋里,摸到了那包桂花糖。糖纸皱了,糖化了,粘在纸上。他拿出来,看了看,又放回去。
老兵走过来,递给他一块饼。“你吃了,小谢。你还要守城。”谢知堼看着那块饼,没有接。“你吃。”“我有。你吃。”老兵把饼塞进他手里,转身走了。饼是硬的,边角有点糊,谢知堼咬了一口,嚼了很久,咽下去。胃里有了东西,不那么空了。
他写信。铺纸,磨墨,拿起笔。写什么呢?写“粥很稀”?她知道了会担心。写“我饿了”?她知道了会寄吃的。他不想让她寄,路太远了,到了也坏了。他写了四个字:“我很好。平安。”折好,塞进信封。
江时妧收到信的时候,正在窗前喝粥。她看着信纸上的“平安”二字,把粥碗端起来喝了一口。粥是稠的,米粒饱满。她咽下去,放下碗。她想,他吃的也是粥吗?一样的米,一样的碗?她不知道。但她觉得,他吃的粥一定没有她的稠。她从瓷罐里掏出桂花糖。糖又化了几颗,粘成一坨。她用筷子掰了一块,放进嘴里。甜的,很甜。她嚼了嚼,咽下去。
她想给他寄糖。她知道糖在路上会化,化了也是甜的。她找来一块油纸,把糖包了一层又一层,塞进信封。信封鼓得合不上,她按了按,封了口。
“春桃,帮我把这封信寄出去。”
“姑娘,信封这么鼓,能寄吗?”
“能。”
春桃没有再问。
糖在路上走了很久。信使带着它在官道上颠簸,日晒雨淋。到了边关,信封已经磨破了,油纸露了出来。谢知堼拆开信封,抽出那包糖。油纸上全是褶子,边角磨破了,糖从破口处渗出来,粘在信封内侧。他把糖包打开,里面的糖化成一坨,看不出原来的形状,像一块琥珀。他用指甲抠了一块,放进嘴里。甜的。桂花的香味在嘴里散开,甜味很浓,浓得有点苦。他嚼了嚼,咽下去。又抠了一块,又咽下去。他吃了很久,把那坨糖吃完了。糖纸上有她的字——“省着”。他看着那两个字,把糖纸叠好,放进口袋。
晚上,他躺在营房里,胃里有了东西,心里也满了。他摸了摸口袋里的糖纸,闭上眼。她一定又从月钱里省了,不吃糖葫芦,不吃桂花糕。她把省下来的钱买了糖,包好,寄给他。他不知道她寄了多少次了,每次都是桂花糖。他收到了,吃了。甜的。
饿了两日,粮队回来了。运粮的车队被蛮子劫了三分之一,剩下的粮食勉强够吃十天。谢铮下令,每人每天两个饼,一碗粥,不许多领。谢知堼领了两个饼,喝了一碗粥。饼是硬的,粥是稀的,但他吃得很饱。他把剩下的一个饼掰成两半,一半留到晚上,一半分给伤兵。
周子衡在另一段城墙上,也饿了好几天。他瘦了一圈,眼窝凹进去了,但精神还好。他在信里跟顾明珠写:“粥很稀,能照见人影。我瘦了,回去你别不认识我了。”写完了,看了一遍,又加了一句:“但我没事,你别担心。”他把信折好,塞进信封。
顾明珠收到信的时候,正在银杏树下吃饭。她看完信,把信纸翻过来,背面什么也没有。她把信贴在胸口,闭上眼睛。旁边的江时妧问她:“他写了什么?”“粥很稀,他瘦了。”江时妧没有说话,把自己饭盒里的一块排骨夹到顾明珠碗里。“吃。”顾明珠低头看着那块排骨,拿起筷子,咬了一口。
江怀瑾从朝堂上回来,脸色很沉。柳如烟端了茶过来,他喝了一口,放下。“粮草还是不够。皇上催了又催,户部说秋收前拿不出更多了。”柳如烟的手攥紧了帕子。“那前线怎么办?”“先撑着。等秋收。”柳如烟没有说话。她在心里算,秋收还有两个多月。两个多月,每日一碗稀粥,怎么撑?她不敢往下想。
江时妧在门外听见了。她站了一会儿,转身走回屋。她坐在窗前,把手腕上的玉镯转了转,镯子贴着皮肤,凉凉的。她摸了摸镯子内壁那个“堼”字,手指按着那个字,按了很久。她拿起笔,写信。写什么呢?写“我给你寄糖”?已经寄了。写“我等你”?每天都在写。她写了一句:“堼堼,桂花树下埋的酒,我等你回来挖。”她把信折好,塞进信封。
望归亭里,江时妧跪在蒲团上。蒲团已经薄得不能再薄了,膝盖抵着地面,有点疼。她双手合十,闭上眼。这次她许的愿是“让他吃饱”。以前是“平安回来”,后来加了“吃饱”,现在还是“平安回来,吃饱”。她知道,吃饱了才有力气打仗,仗打赢了才能回来。
春桃在亭子外面等着。风很大,吹得她的头发乱飞。她拢了拢头发,看着小姐的背影。春桃没有催。她抬头看天,天边一片又一片的乌云渐渐聚集,慢慢压了过来。要下雨了。她没有说。小姐不起来,她就在外面等着。
谢知堼站在城墙上,手里拿着弓。箭筒里还有十几支箭,他数过了。他不敢多射,怕浪费。他把弓背在身上,靠着墙垛,看着远处的敌营。蛮子的营地里灯火通明,能听见歌声和笑声。他们在庆功。他摸了摸腰间的平安结,五个结,编得很紧。她把平安结系在他腰上那天,说“别摘”。他没有摘。他低头看了一眼平安结,穗子在风里飘。
他摸了摸口袋里的糖纸。糖纸上有她的字——“省着”。他把糖纸放回去,拿起弓,继续守城。远处的灯火,近处的黑暗。他站在那里,像一棵扎了根的树。风很大,他却始终没有倒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