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关的月亮跟京城的一样圆。谢知堼坐在营房外面,把银簪从口袋里掏出来。簪头那朵小花被他摸得光滑发亮,花瓣的纹路都快磨平了。他把簪子举到眼前,对着月亮。月光穿过银面,冷冷的。他看了很久,放回口袋。又掏出白玉簪,白得像思念——无色,无味,却无处不在。他把两根簪子并排放在手心里,左手的伤还没好利索,握拳有点疼。他用右手拇指摸了摸白玉簪的顶端,那里刻了一个小字——“妧”。不仔细看,看不见。他刻了很久,用刻刀一笔一笔地刻。刻完了,他把它带在身边,没有告诉她。
他摸了摸腰间的平安结,五个结,编得很紧。她编了一个月,手指被线勒红了。他低下头,看着那个平安结,伸手把它正了正。风吹过来,把平安结的穗子吹起来,扫过他的手背。痒痒的,像她的头发扫过他的脸。他闭上眼,想起她散着头发站在窗前,没有簪子,拢不住。他说“回来帮你插”,她说“好”。他欠她一次插簪。不止一次。一辈子。他欠她一辈子。
他睁开眼,掏出那包干桂花。纸包已经空了,桂花吃完了。但他没有扔掉纸包,纸包上有她的字——“省着”。两个字,端端正正。他摸了摸那两个字,把纸包放回去。他想起她说的“不等。我就在你旁边”。她总是这样说,说了很多遍。他每次听见,耳朵都会红。她看不见,但她知道。
他站起来,走回营房。帐篷里有人在写家书,有人在擦刀。他躺下去,把银簪攥在手心里。闭上眼。她今日做什么了?去望归亭,跪在蒲团上,双手合十,许愿。许的什么愿?他知道。平安回来。每次都是。他侧过身,把簪子贴在胸口。心口那里有一封信,她写的,纸已经皱了。他摸了一遍,又摸了一遍。
京城里,桂花树的叶子落了大半。江时妧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棵光秃秃的树。春桃走过来,“姑娘,起风了。回屋吧。”她没有动。她指着树根旁边的一块地,“春桃,叫人在这里挖个坑。”
“挖坑做什么?”
“埋酒。”
“埋什么酒?”
“桂花酒。等他回来喝。”
春桃叫了两个小厮,在桂花树下挖了一个坑。江时妧从厨房搬出一坛酒,坛子是青色的,封口用黄泥封着。她抱着坛子,走到坑边,蹲下来,把坛子轻轻放进去。坛子很沉,她抱得吃力,春桃要帮忙,她不让。她自己放。放好了,她用手把土推回去,一把一把,推得很慢。土是湿的,沾在她手上,指甲缝里塞满了泥。她不在乎。她推平了土,拍了拍,站起来。
“好了。”她说。
“什么时候挖出来?”春桃问。
“他回来那天。”
春桃看着那堆新土,没有说“他什么时候回来”。她不知道。小姐也不知道。但小姐埋了,就当他会回来。
方敏那天在银杏树下问江时妧:“你怎么知道他一定能回来?”
江时妧正在吃饭,筷子停了一下。“不知道。”
“那你埋酒?”
“他回来就喝,不回来就等他回来再喝。”
方敏看着她,忽然很想哭。江时妧抬起头,看见方敏眼睛红了,笑了。“你哭什么?他又不是你未婚夫。”方敏擦了擦眼睛,“我替你哭。”江时妧低下头,继续吃饭。饭是凉的,她咽下去了。
赵怀安从太医院回来,带了一盒药膏。他把药膏交给春桃,说“给你家姑娘擦手的。她的手皴(cūn)了”。春桃接过药膏,看见赵怀安的耳朵红了。她没有问,把药膏放在江时妧的梳妆台上。江时妧晚上看见了,打开闻了闻,有淡淡的草药味。她挖了一点,抹在手背上。手背确实皴了,风吹的,天天去望归亭,风吹日晒。她抹了药膏,手背凉丝丝的。
“春桃,这药膏谁送的?”
“不知道。可能是方敏。”
江时妧没有再问。她把药膏放回梳妆台。
望归亭的蒲团已经薄得不能再薄了。春桃说“换一个吧”,江时妧说“不用。习惯了”。她跪下去,膝盖抵着地面,有点疼。她双手合十,闭上眼。风很大,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她拢了拢。许完愿,她站起来,膝盖红了。她拍了拍裙子,走出亭子。春桃递过水壶,她喝了一口,水是凉的。
“姑娘,明日还来吗?”
“来。”
“您跪了多久了?”
“不记得了。”
春桃没有再问。
顾明珠收到了周子衡的信。这次信纸干净多了,字也端正了一些。上面写着“明珠,我没事。你好好练功。等我回去,比一场。”顾明珠看了好几遍,把信折好,放在枕头底下。她拿起弓,去练武场射了五十支箭,箭箭中靶。教头夸她“进步了”,她没说话,把弓收好,走回家。
晚上她躺在床上,把那封信又拿出来看了一遍。“等我回去,比一场。”她嘴角弯了一下,“比就比。谁怕谁。”她把信压在枕头底下,闭上眼。明天还要练功。不能输给他。
边关的风沙很大。谢知堼的嘴唇干裂了,手背也皴了。他从口袋里掏出手帕——粉色的,绣着小花。他擦了擦脸,手帕上沾了土。他抖了抖,放回去。他从口袋里掏出那把木梳,梳了梳头。头发长了,打了结,梳不动。他用力梳,扯掉了几根头发,疼。他没有停。她说了“不梳会打结”,他听她的。
他把木梳放回去,掏出那两根簪子。白玉簪,银簪。他举起白玉簪,对着月亮看。月光穿过白玉,白得更白了。他把簪子贴在脸上,凉凉的。她用过,她的头发蹭过这根簪子。他想闻一闻,但闻不到。风太大了,什么都闻不到。他把簪子放回去,站起来,走回营房。
帐篷里有人在咳嗽,有人在翻身。他躺下去,把银簪攥在手心里。她今日做什么了?埋酒。桂花酒。等他回去喝。他知道。她一定会埋。桂花树下,挖一个坑,把坛子放进去,一把一把推土。土会沾满她的手,指甲缝里全是泥。她会不在乎。她站起来,拍拍手,说“好了”。春桃会问“什么时候挖出来”,她说“他回来那天”。她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回来,但她埋了。她信他会回来。
他攥着银簪,闭上眼。梦里,她站在桂花树下,手里拿着一把铁锹。地上有一个坑,坑里有一坛酒。她把土推回去,拍了拍。抬起头,看见他站在不远处。她笑了,他走过去。她说“你回来了”,他说“嗯”。她说“酒挖出来吧”,他说“好”。两个人蹲下来,用手刨土。土很湿,沾了满手。他们不在乎。刨出了坛子,打开。酒香飘出来,桂花的味道。她倒了两碗,递给他一碗。他接过去,喝了一口。甜的。她也喝了,脸红了。他看着她,她也看着他。月亮很亮。风吹过来,桂花树的叶子沙沙响。
他醒了。天还没亮。营房外面有人喊集合。他坐起来,把银簪放进口袋,系好平安结,走出帐篷。晨风凉凉的,远处的天边有一丝红。要打仗了。他摸了摸腰间的荷包,歪竹子还在,血印还在。他走到队列里,站好。
京城里,天也快亮了。江时妧睁开眼睛,伸手摸了摸枕头底下的信。一封一封,厚厚一沓。她摸到最上面那封,信纸边缘有点硬。那滴血,干了的。她摸了摸,没有拿出来。她坐起来,穿上衣裳,走到窗前。桂花树下的新土上落了几片叶子,她看了很久,转身去洗漱。
今日,还要去望归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