捷报是晌午时分传进京城的。街上的锣鼓敲得震天响，报信的快马从城门口一路跑到皇宫，骑手嗓子都喊哑了——“边关大捷！谢将军大破蛮子！收复失地！”百姓们从铺子里涌出来，挤在街两边。卖糖葫芦的老头把摊子推到大路中间，举着糖葫芦喊“今日高兴，半价”。孩子们围着他又跳又叫。
江时妧正在女学上课。林先生讲《诗经》，讲“昔我往矣，杨柳依依”。窗外忽然传来锣鼓声，越来越响，越来越近。学生们交头接耳，不知道出了什么事。有人跑出去看，跑回来喊“边关打胜仗了！谢将军赢了！”江时妧手里的笔掉了，墨溅在纸上，洇了一团黑。她站起来，椅子往后一推，差点倒了。方敏扶住她，“你慢点。”她没听，跑了出去。
国子监门口聚了一大群人。有学生，有先生，有附近的百姓。一个骑马的军士站在高处，举着捷报念——“谢将军率军大破蛮子主力，斩首三千，收复失地三城！”人群欢呼起来。江时妧站在人群里，手捂住了嘴。她的眼睛红了，但没有哭。她挤出来，跑向谢府。
谢府门口也围了人。沈秋华站在门口，手里攥着帕子，听军士念捷报。念完了，她点了点头，转身走进去。走了两步，腿软了，扶住了门框。丫鬟扶住她，“夫人，您没事吧？”她摇摇头，走进正厅，坐下来。手还在抖。江时妧跑进来，看见沈秋华坐在那里，跑过去蹲在她面前。
“谢夫人，您听见了吗？打赢了！”
沈秋华看着江时妧的脸。她的脸红扑扑的，眼睛亮亮的，像极了小时候在月老祠抢木剑的样子。“听见了。”沈秋华握住她的手，“你爹也会回来的。”江时妧拼命点头，眼泪终于掉了一滴。她飞快地擦了。
傍晚，江怀瑾从衙门回来。柳如烟在门口接他，笑着问“听说打赢了？”江怀瑾点了点头，走进正厅，换了衣裳，坐下来。柳如烟端了茶过来，他接过去喝了一口，放下，但是脸色却不像高兴的样子。
“怎么了？”柳如烟问。
“仗还没打完。”江怀瑾的声音很低，“蛮子退而不溃，援军正在集结。仗还要打。”
柳如烟的笑容僵住了。“那……还要打多久？”
“不知道。”江怀瑾揉了揉眉心，“还有更糟的。军粮出了纰漏，前线的粮食撑不了多久。朝廷催粮，地方上拖拖拉拉。皇上发了脾气，让户部限期凑齐。但凑不齐。秋收还没到，粮仓空的。”
柳如烟的手攥紧了帕子。“那知堼他们吃什么？”
江怀瑾没有回答。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他没有再说话，柳如烟也没有再问。
江时妧在门外听见了。她本想来给爹送点心，走到门口听见了“军粮”“撑不了多久”。她站住了，手里的盘子端得稳稳的，没有出声。她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盘子里的桂花糕还冒着热气，她把盘子放在厨房，自己回了屋。
她坐在窗前，把手腕上的玉镯转了转，镯子贴着皮肤，微微发凉。她想起谢知堼给她戴上镯子的那天，说“及笄快乐”。她哭了，他说“别哭了”。今日她没有哭。她摸了摸镯子内壁那个“堼”字，手指按着那个字，按了很久。
她写信。铺纸，磨墨，拿起笔。写什么呢？写“今日有捷报，我高兴”。但他知道，他也在前线，他比她知道得更清楚。写“军粮的事我听说了，你饿不饿”？她不想让他担心。她写“桂花糖又化了几颗，粘在一起了。我掰了一块，很甜”。写完了，看了一遍。撕了，重新写。
“堼堼，今日街上很热闹。卖糖葫芦的半价。我没有买。等你回来一起吃。”她把信折好，塞进信封。
望归亭里，江时妧跪在蒲团上，双手合十。今日她许的愿多了一个：“让他吃饱。”以前是“平安回来”，现在是“平安回来，吃饱”。她不知道前线的粮食够不够，但她希望他不要饿着。他练武的人，饿着没力气，没力气怎么打仗。
春桃在亭子外面等着。风吹过来，凉飕飕的。她把斗篷裹紧了，看着小姐的背影。小姐跪了很久，比平时都久。春桃没有催。她抬头看天，天边有一片乌云，慢慢压过来。
朝堂上，谢铮的催粮折子到了。皇帝看了，脸色铁青。他把折子摔在桌上，“户部的人呢？粮呢？”户部尚书跪在地上，额头冒汗，“陛下，秋收未到，粮仓空虚。臣已经尽力了。”“尽力？前线将士在拼命，你跟朕说尽力？”皇帝又拍了一下桌子。江怀瑾站在队列里，低着头。他心里在算，就算现在凑齐粮食，运到边关也要一个月。一个月，前线吃什么？他不敢想。
散朝后，江怀瑾在宫门口站了很久。同僚们从他身边走过，有人叹气，有人摇头。他深吸一口气，走回家。路上经过谢府，他停下来看了看。门关着，门口的石狮子张着嘴，不知道在喊什么。他站了一会儿，走了。
晚上，他坐在书房里写信。写给谢铮。写了很多，又划掉了很多。最后只剩一行字：“粮，我想办法。”他把信折好，塞进信封。第二天托人送去。
柳如烟端了汤进来，看见他坐在灯下，眉头皱着。她把汤放在桌上，“喝点汤。你晚饭没吃几口。”他端起碗，喝了两口，放下。“如烟。”
“嗯。”
“妧妧最近还去望归亭吗？”
“去啊，天天去。”
江怀瑾沉默了一会儿。“让她别去了。风大。”
“你拦得住她吗？”
江怀瑾没有再说话。他端起碗，把汤全喝了。汤是温热的，不烫人。他放下碗，站起来，走到窗前。月亮被云遮住了，不太亮。远处隐约有雷声，闷闷的，从远处滚过来。恍惚间，他好像听见了炮声。边关的炮。或许是他听错了吧，但他知道，边关的仗还在打。
江时妧躺在床上，把那封没寄出去的信压在枕头底下。信里写着“等你回来一起吃糖葫芦”。她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回来，但她知道，他会回来。她闭上眼，把被子拉到下巴底下。夜风吹过窗户，呜呜响。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墙是白的，什么都没有。她摸了摸手腕上的玉镯，那个“堼”字硌着她的皮肤。她按了按那个字，闭上眼。
明日，还要去望归亭。风大也去，雨大也去。她的膝盖跪出了茧，蒲团又薄了一层。但她不怕。她怕的是他饿着，她怕的是他受伤，她怕的是他写信只写“平安”，不写“疼”。她摸了摸枕头底下那些信，一封一封，厚厚一沓。她把最上面那封拿出来，借着月光看。信纸边缘有暗红色的斑点，干了的血。她看了很久，才把信放回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