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三,清晨六点十五分。
S市机场辅路,天色还是一片浓稠的墨蓝,只有航站楼的灯光在远处亮着,像一座孤独的灯塔。
张槿把车停在临时停车区,打开双闪。她看了一眼手机——妹妹一家的航班还有三十五分钟落地。她拿起保温杯喝了口热水,揉了揉有些酸涩的眼睛。
四十七岁了,到底不比年轻的时候。以前在厂里跑业务,连轴转三天三夜都不觉得累,现在只是晚睡了一会,早上起来眼皮就直打架。
她放下杯子,习惯性地扫了一圈周围的环境。
目光停住了。
一辆灰扑扑的面包车正从她后方的辅路缓缓驶过。车身锈迹斑斑,后窗用报纸糊得严严实实,车轮压过减速带时发出沉闷的声响。张槿的眼神落在了那辆车的后保险杠上——半截深蓝色的布条挂在上面,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她的瞳孔猛地一缩。
那是笼子上的遮光布。救助站用来盖笼子的那种,颜色、材质、甚至连边缘的缝线方式,她都太熟悉了。
正常的宠物运输会用这种车吗?会把车窗糊成这样吗?会在凌晨六点多出现在机场辅路上?
张槿的心跳加速了。她拿起手机,先给妹妹张楠发了条消息:“小楠,航班落地先别出来,在到达厅等我。我看到一辆可疑的车,怀疑是偷运动物的,跟过去看看。如果我四十分钟内没给你打电话,立刻帮我再报一次警。”
然后她打开了车里放着的运动相机,对着自己拍了起来:“20XX年1月14日,农历腊月二十三,凌晨六点十八分。S市机场辅路,发现车牌号为S·E732K的银灰色面包车,疑似非法运输活体动物。我正在跟踪。”
她把相机放到了行车记录仪旁边的支架上,发动了车。
面包车开得很慢,像是在刻意避免引起注意,一路沿着机场辅路往南走,渐渐驶离了主城区。张槿不远不近地跟着,保持着三到四辆车的距离——之前她跟着救助站的人参与过几次解救行动,这些基本的跟踪技巧她学过。
两边的景色越来越荒。路灯的间距越来越长,路旁的建筑从高楼变成了厂房,又从厂房变成了荒地。
废弃工业园区。
张槿的嘴抿成了一条线。前年冬天,她和志愿者们解救过一车被偷的狗。环境和这类似……那个味道,那些笼子,那些惊恐的眼睛——两年过去了,当时她看到的场景还历历在目。
面包车拐进了一条土路。两旁的枯芦苇比人还高,在车灯的照射下像一堵堵毛茸茸的墙。
张槿把车停在路边,熄了火。
她没有马上下车。而是拿起手机,拨通了110。
“您好,我要举报一个紧急情况。”她压低声音道,“车牌号S·E732K,银灰色面包车,涉嫌非法运输、盗捕动物。我已跟踪至南郊废弃工业园东侧土路尽头。车内可能有数名嫌疑人,携带工具。请尽快出警。”
接警员重复了一遍她的信息,叮嘱她在原地等待,不要擅自行动。
张槿说了声“好的”,挂了电话。
然后她点开了手机上的另一个软件——一款能实时上传音频的录音软件。她给张楠发了自己的实时定位,附了一句:“从现在开始,我的位置和相机拍摄画面都会实时上传到这个账号上。”这是救助站的志愿者教她的,如果遇到这种突发事件单独行动需要留足证据。
她把运动相机别在上衣口袋的位置,手机调成静音,做完这一切她才推开车门。
冬日凌晨的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张槿裹紧了羽绒服,沿着土路摸黑前进——对方在明她在暗,这是她唯一能利用的优势。
走了大约七八分钟,厂房出现在一片枯黄的芦苇后面。
是老式的砖混结构,院墙塌了半边,院子里堆着些破铜烂铁和废弃的工业油桶。面包车就停在院子正中央,车尾对着厂房的大门,车厢门半开着,里面黑洞洞的。
张槿没有从正门进。她绕到厂房侧面,找到一处塌了一半的墙垛子,踩着碎砖爬上去,从一个塌了的缝隙往里看。
然后她看见了她这辈子都忘不掉的画面。
厂房里摞着几十个笼子,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猫、狗、兔子,甚至还有两只羊,全部被塞在逼仄的空间里,有些已经歪倒着一动不动了。空气里弥漫着腥臊和腐烂混合的气味,苍蝇的嗡嗡声像一台老旧的发动机。墙角支着两盏补光灯和几台拍摄设备,中间有个木台子,上面沾满了厚厚的血渍,地上散落着沾了血的绳子、刀具,还有一个脏兮兮的塑料桶。
这是……拍虐杀视频的?
张槿的牙咬得咯吱响。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移动了下相机镜头对准厂房内部,开始录像。
厂房里有三个人。
为首的那个剃着光头,脖子上纹着一条龙,眼眶乌青凹陷,颧骨高耸——那是常年吸毒的典型面相。他正蹲在地上摆弄一台摄像机,嘴里叼着根烟,烟灰落在机器上也不管。
旁边是个瘦高个,戴着眼镜,斯斯文文的模样,正用笔在一张纸上写着什么。如果不是在这个场景里看到他,张槿可能会以为他是个老师或者会计。
第三个人的出现让她的血液凝固了半拍。
那是个十岁左右的小男孩。
穿得整整齐齐,羽绒服还是牌子的,脚上蹬着一双崭新球鞋。他蹲在一个笼子前面,手里攥着一根树枝,正透过笼子的缝隙戳里面的猫。那只橘色的猫缩在笼子最角落,浑身发抖,发出嘶哑的哈气声。
“爸爸,它不叫了。”小男孩抬头喊道。
光头男头也没抬:“再戳两下,它就会叫了。”
张槿的手指掐进了掌心里。
一个孩子。他们带着一个孩子来做这种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