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生沈政衍,谨奉拜师茶,请师父接纳。”
景孤坐在上首,垂眸看向前/跪/着的少年。少年身姿端直,双手举着茶盏,清亮的眸子里盛满了孺慕与谦卑,不见半分半皇子的骄矜。
景孤沉默片刻,终究还是伸出手,接过了那盏温热的茶,浅浅饮了一口。茶入喉,他才开口,声音清冽:“既入我门下,不管你从前是金枝玉叶何等尊贵,日后犯错懈怠,便要/受/训/认/罚,可认?”
“学生愿得老师教诲”
沈政衍声音清朗,接过一旁大师兄景安捧来的戒/尺,再次双手奉到师父面前,背脊挺得笔直,谦卑依旧,请他立规矩。
景孤放下茶盏,接过那柄冷硬的戒尺,指尖摩挲过光滑的尺身,沉默良久。终是手腕一转
“啪”的一声,戒/尺结结实实地/落/在/沈政衍摊开的手心上。钻/心的疼/痛瞬间炸开,少年瞳孔微缩,下意识地蜷了蜷手指,景孤的手劲太大了,却不过三息,便重新咬牙摊平了掌心。一道清晰的红痕,立刻浮现在白皙的皮肤上。
“入我门来,第一条:师门便是你的根,终生不可欺师灭祖,不可明知故犯,你可记下?”景孤的声音发冷,字字清晰。
“学生……谨记师父教诲。”剧痛顺着掌心窜遍全身,沈政衍回话时,声音控制不住地发颤。
不等他缓过劲,第二下/又紧跟着落/了下来,戒/尺/重重/碾过方才的/红/肿,疼得沈政衍两只/手都控/制不住地发/颤。
“我教你本事,是望你日后能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哪怕将来远离朝堂,驻守寒苦之地,也要护一方百姓安稳。这是第二条。”
“学生谨记。”
比疼痛先涌上来的,是沈政衍飙出来的眼泪,沈政衍咬着牙,挨过翻涌的疼,感觉手不是他的了,三息,便再次抻平了掌心。
第三下毫不留情地落下,旧伤叠/新/伤,痛/感翻了数倍。已是深秋,细密的汗珠却已经顺着沈政衍的额角滑了下来,浸湿了鬓发。第四下紧接着又甩在掌心,密密麻麻的钝/痛钻/着骨头缝,疼得/他几乎握不住/拳。五/息,手掌慢慢/抻/平。
“第三条,要心怀怜悯,终生善恶分明,守住本心。”
“是……学生谨记。”沈政衍咬着牙应声,每个字都几乎从齿缝里挤出来,疼得浑身都在轻轻发颤。
景孤的手顿了顿,看着少年汗湿的脸,声音终究柔和了几分:“既然拜了师,皇觉寺国师殿,便永远是你的第二个家。”
“谢……师父。”沈政衍的声音轻颤,满是哽咽。深宫里吃人不吐骨头,四方朱墙困得住人一辈子,他生母不过是个卑微的宫女,生下他没几年就被深宫磋磨而去,他自幼不得圣心,在宫里连折辱他的人都没有,深宫太冷,他有家了。
景孤放下戒/尺,重新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他修道百年,膝下只有大弟子景安一人,还是早年云游时,在战乱废城里捡回来的弃婴,跟着自己潜心修行,一向懂事听话。如今再添沈政衍,便是一门双徒了。他不求徒弟们能有多大出息,只要不做不忠不义六亲不认的畜生就好。
彼时谁也料想不到,当年那个曾拜师奉茶不拘身份的少年,为了权利叛出师门与景孤割袍断义。
元安四十九年,帝崩。
次年改元元正,新帝登基。
登基大典结束,沈政衍只着一件素色常服,国师殿外。他站在朱红的宫门前,望着殿院子里那棵落了满阶红叶的老枫树,沉默良久。无言无颜,良久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