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宫那日,是个晴天。
顾深换了一身粗布青衫,料子不算好,洗得发白的蓝,袖口还磨出了毛边。这是他托小柱子从宫外买来的,穿着比宫里的锦缎自在得多,布料摩擦过手腕的触感粗糙而真实,踏实得如同踩在泥土地上。
他先去了凤仪宫。
元清漪站在宫门口的银杏树下,一袭藕荷色宫装,外罩一件月白披风。秋风起了,吹得银杏叶簌簌落下,几片金黄的叶子飘在她肩头,像缀了几枚小小的徽章。她手里提着一只包袱,见顾深走来,目光在他身上的粗布衣裳上停留了一瞬,嘴角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果真要走了?”
“叨扰娘娘多时,该走了。”顾深拱手,动作牵动了胸口的伤,已经结痂的伤疤微微发痒,像有蚂蚁在皮下爬。
元清漪将包袱递过来。入手沉甸甸的,顾深捏了捏,里面是银锭的轮廓,硬邦邦地硌着掌心。包袱皮上还绣着一行细密的字,是她亲笔写的联络暗号。
“宫外若有麻烦,按这个渠道传信。”她的声音很轻,如一片落叶飘在水面上,“本宫欠你一条命,这句话在宫外同样作数。”
顾深接过包袱,指尖擦过她的手背。那只手冰凉,像一块浸过秋水的玉,指节纤细却有力。他想起在太和殿中,就是这双手握着短弩,射出那一箭为他争取了生机。那感觉他还记得,皮革护腕的粗糙,悬刀扣下时的微微震颤。
“娘娘保重。”他说。
元清漪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她转身走回宫中,披风在秋风中扬起一角,如一只即将收拢翅膀的蝶。银杏叶还在落,落在她走过的石径上,像铺了一层碎金。她的脚步声越来越远,最终消失在宫门深处的阴影里。
顾深站在原地,看着那扇宫门,鼻尖还残留着一丝她身上淡淡的沉香味,混合着银杏果实特有的微臭,两种气味交织在一起,奇异地刻进了记忆里。
他又去了景仁宫。
慕容棠在院子里练剑。一柄长剑在她手中舞得虎虎生风,剑锋劈开空气发出嗖嗖的锐响,几片飘落的梧桐叶被剑气绞成碎片,纷纷扬扬地洒在地上。她穿着一身绛红色劲装,腰间束着一条玄色丝带,整个人像一团燃烧的火焰,连秋风都被她的剑气逼退了三尺。
见顾深走来,她收剑入鞘,剑锋入鞘时发出一声清脆的铮鸣,尾音在院中回荡。
“来辞行?”
“来辞行。”
慕容棠盯着他看了片刻,目光从他胸口的粗布衣裳一路扫到脚上的布鞋,眉头挑了挑:“你就穿这个出去?”
“穿这个踏实。”
她从腰间解下一枚令牌,抛过来。顾深接住,入手冰凉,令牌上刻着慕容家的家徽:一头展翅的雄鹰,雕工精细,鹰眼的凹槽里还嵌着一粒红宝石,在阳光下闪着微芒。
“拿着。”慕容棠抱臂而立,下巴微微扬起,“江湖上混,没有靠山寸步难行。这枚令牌能调动慕容家在洛阳外的暗桩,也能让你在各州郡的驿站换马。”
顾深摩挲着令牌的边缘,凹凸的纹路硌着指腹:“这礼太重。”
“重什么。”慕容棠摆了摆手,嘴角弯起一个弧度,却没能笑到眼睛里,“你救过我的命,也救过慕容家的命。这点东西,连利息都算不上。”
她顿了顿,声音忽然低下去,被秋风吹散的蒲公英:“出了宫……别死了。”
顾深抬头看她。阳光从梧桐树的缝隙中漏下来,在她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那双平日里总是凌厉的杏眼此刻有些发红,睫毛上还沾了一片细小的落叶,在秋风中微微颤动。
“不会。”他说。
“滚吧。”慕容棠转过身,挥了挥手,声音里带着一丝沙哑,“看着烦。”
顾深拱了拱手,转身离去。走出几步,他回头看了一眼,正好看见她抬手抹脸的动作。那动作很快,要把什么东西迅速擦掉。
他装作没看见,继续往前走。
最后接上小柱子。
小柱子早就打包好了行李,一个蓝布包袱,捆得方方正正,背在肩上像背着一座小山。他的眼眶红红的,鼻头也红,如被秋风冻坏的兔子,见到顾深便咧开嘴笑了,露出一口参差不齐的牙。
“公子,咱往哪儿走?”
“先出宫。”
两人沿着长长的宫道往外走。两侧是高耸的红墙,墙头的琉璃瓦在阳光下闪着刺目的金芒,有几只乌鸦落在墙头,歪着头看他们,发出嘎嘎的叫声。宫道很长,长得看不见尽头,靴底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笃笃声,在空旷的巷道里回荡,像有人尾随。
顾深走得很慢。胸口的伤疤还在隐隐作痛,走急了便牵扯着肋间的肌肉,似有一根细线在里面拉扯。他放慢脚步,让小柱子搀着胳膊,那小子的手掌温热而粗糙,带着常年做粗活留下的薄茧,触感踏实。
“公子,咱们以后去哪儿啊?”小柱子问,声音在宫道中激起细微的回响。
“洛阳城里,先找个落脚的地方。”顾深看着前方越来越近的宫门,那扇朱漆大门在视野中越来越大,如一只正在缓缓睁开的眼睛,“然后……做点小生意。”
“做啥生意?”
“到了就知道了。”
宫门口的侍卫检查了他们的出宫腰牌,腰牌是皇后亲赐的,侍卫看了一眼便恭敬地让开道路。巨大的宫门在身后缓缓闭合,铰链发出沉重的吱呀声,悠长如叹。
顾深踏出宫门的那一刻,秋风迎面吹来,带着宫外特有的气息,烤红薯的甜香、马粪的腥臊、尘土的干燥,三层味道混在一起,那是自由的空气,带着一点粗粝的辛辣。
他停下脚步,回头望了一眼。
朱红的宫墙在秋日的阳光下巍然矗立,如一只沉默的巨兽。他在这头巨兽的腹中摸爬滚打了近三年,从净房里的小太监,到如今活着走出来,每一步都踩着刀尖。
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那口气从肺叶深处呼出,带着积压了三年的浊气,在秋风中化作一团白雾,转瞬即逝。胸口的伤疤还在,如一枚烙印,提醒着他曾经的一切。
“公子?”小柱子歪头看他。
“走吧。”顾深转过身,面向宫外的长街,阳光正正地照在脸上,暖洋洋的,如一只手轻轻抚过眉骨,“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