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尖从胸口穿出,刃口泛着幽蓝的毒光。
顾深低头看着那截染血的铁器,脑子嗡的一声。痛觉来得慢了一拍,先是胸口一阵冰凉的麻,随后才是灼烧般的疼,似有滚烫的烙铁从后背捅进前胸。他的喉头一甜,血已经涌到了舌尖,腥稠得几乎呛进气管,又被他强行咽回去,那口血滑过食道时带着一股温热的涩。
“顾深!”
慕容棠的嘶吼从殿门口炸开,凄厉骇人。顾深想回头看清身后的刺客,脖子却僵在原地转不动。他试着往前迈步,双腿发软,支撑不住,膝盖一弯,整个人向前扑倒,脸颊重重磕在冰凉的金砖上,牙齿咬到舌头的边缘,一股新的血腥味在口腔里漫开。
“噗通。”
身后的刺客还没来得及抽出长刀,便被一支破空而至的羽箭贯穿了咽喉。箭矢从慕容棠的弓弦上飞出,力道之大,将那人带得向后飞出三尺,钉死在一根蟠龙柱上。
更多的羽箭从殿门口射入,将藏在梁上、柱后、帷幕中的余孽逐一钉死。慕容棠张弓搭箭,弦还在颤,她身后是潮水般涌入的慕容家军,铁甲在晨光中汇成一片冰冷的银色海洋。靴底碾过金砖的铿锵声、刀剑入肉的闷响、临死前的惨叫,交织成一曲残酷的乐章。
“清查大殿!一个不留!”
她翻身下马,脚步声急促如擂鼓。顾深趴在地上,脸颊贴着冰凉的金砖,耳边是她越来越近的靴声,还有自己越来越慢的心跳。那心跳声在耳膜里轰鸣,咚……咚……咚……如一口即将枯竭的深井,每跳一下都牵扯着胸口的伤,疼得他指尖发颤。
慕容棠跪在他身侧,双手悬在半空,不敢碰他。她看着那柄还插在他背上的刀,刀身已经全部没入,只剩刀柄在外,随着他微弱的呼吸轻轻颤动。她的指甲掐进自己的掌心,月牙形的血痕渗出来,她却浑然不觉。
“传军医!快传军医!”
她的声音在发抖,那种抖是从牙关里挤出来的,连带整张脸都在颤。顾深想说他还没死,张了张嘴,涌出来的却只有血沫,黏糊糊地糊在下巴上。他用袖子去擦,袖口的铁甲刮得脸颊生疼,那疼痛反而让他清醒了几分。
“别动。”慕容棠按住他的肩膀,掌心滚烫,力道大得要把他钉进地面,“你别动,听见了没有?”
顾深眨了眨眼,算是回应。视野里的她在晃动,如水里的倒影被风吹皱。一股浓烈的铁腥气钻进鼻腔,混着她手上皮革护腕的气味,还有殿中尚未散尽的血腥气,三层味道叠在一起,闷得他头晕目眩,胃里的酸水直往上涌。
他被翻了过来。军医剪开胄甲内衬的动作扯动了伤口,疼得他闷哼一声,在指缝间掐出几个月牙形的血痕。冰凉的刀刃贴着皮肉划过,那是军医在割开衣裳查看伤势。顾深在半昏迷中感觉到一双冰凉的手按上了他的后背,稳而有力,那是军医的手。可紧接着,另一双手覆上了他的额头,滚烫的,颤抖的,那是慕容棠的。她没有说话,只是将掌心贴在他的额上,像是想用自己的温度将他从死亡的边缘拽回来。
“刀偏了三寸,没刺中心肺。”军医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毒是鹤顶红混了曼陀罗,得立刻拔刀清毒,否则毒素攻心,神仙难救。”
慕容棠攥紧了拳头,骨节发出咔咔的轻响:“拔。”
顾深感觉一双手按上了自己的后背。那双手在抖,不是军医的,是慕容棠的。她按着他的肩膀,掌心的温度透过浸血的衣衫烫在他的皮肤上。
“忍住。”
刀被拔出的瞬间,顾深发出一声低吼。那声音不似人发出来的,是一头被撕裂喉管的野兽。鲜血从伤口喷涌而出,溅在慕容棠的脸颊上,温热的,带着浓重的铁锈味。她的睫毛上挂着一滴血,眨也不眨地盯着军医缝合伤口的动作,眼中布满血丝。
顾深的意识在飘,如一片被风卷起的落叶,忽高忽低。他听见殿中的厮杀声渐渐平息,听见甲士们清点尸首的报数声,听见有人在大声宣读着什么。那些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
“……皇帝龙体违和……太子监国……汉化改制推行不辍……”
他陷入了黑暗。
再醒来时,天已经黑透了。
顾深躺在一张柔软的床榻上,锦被的丝滑贴着裸露的胸口,如一层冰凉的水。窗外的月光透过纱帘洒进来,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影子。空气里弥漫着药味和淡淡的龙涎香,这是皇后的寝殿,她把自己的床让给了他。他试着撑起身体,后背刚离开床板便疼出一身汗,汗水从额角滑落,流进眼角,刺得眼球发疼。
“别乱动。”
一道温婉的嗓音从屏风后传来。元清漪绕过紫檀屏风走入内室,一袭素色宫装,发髻间只簪了一支白玉钗,比往日素净了许多。她手里端着一碗药,黑褐色的汤药散发着浓烈的苦味,苦得顾深舌根发紧。
“娘娘……”顾深的声音哑得如砂纸磨过生铁。
“皇帝重病,太子监国。”元清漪在床沿坐下,将药碗递到他唇边,“慕容家军已经控制了皇城,叛乱旧贵和玄煞教余孽全部下狱。朝局……稳了。”
她的语气很平,像是在陈述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可她眼底有一抹掩不住的疲惫,眼下泛着淡淡的青黑,像是数日未眠。他低头喝了一口药,苦涩的汤汁滑过舌根,那股苦劲儿从舌尖一直漫到胃里,苦得他皱紧了眉头。咽了口唾沫,扯动了胸口的伤,又疼出一层细汗。
“玄煞教呢?”他问。
“跑了几个漏网之鱼,不足为虑。”元清漪用帕子擦了擦他嘴角的药渍,手指碰到他下巴时顿了顿,“你现在该想的,是养伤。”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的宫灯在夜色中亮着,如一颗颗漂浮的明珠。远处传来更鼓声,三更天了。
“三日后,太子要见你。”
顾深抬起头:“见我?”
“他要封你为锦衣卫指挥使。”元清漪转过身,目光落在他脸上,唇边浮起一丝意味不明的弧度,“掌宫禁、察百官、缉刑狱。位同三品。这是本朝从未有过的恩赏。”
顾深的手指在床沿上顿了顿。他低头看着自己被绷带缠紧的胸口,那里还在隐隐作痛,似有一团火在皮肤下游走。
他没有说话。
窗外的风起了,吹得烛焰微微晃动,在墙上投下摇曳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