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深夜补习班（下）
十点零七分。
苏漾的额头第三次磕在课本上。物理书被他压得翘起一角，鼻尖蹭着"参照物"三个字，呼吸均匀得像在枕头上。
顾小雨的笔停了。"苏漾。"
没人应。
她从粉笔盒里捏了一根白色粉笔头，拇指和食指掂了掂，瞄准。粉笔头划过一道弧线，正中苏漾后脑勺。弹了一下，滚进他领口。
"嘶——"苏漾猛地弹起来，手伸到后颈乱拍，"什么玩意儿！"
"粉笔。"顾小雨已经拿起笔继续写，"你睡着了。物理公式抄完了吗？"
苏漾揉着脖子，把课本底下那张纸抽出来扔过去。上面歪歪扭扭抄了三遍"v=s/t"，第三遍的"t"写得像根在跑步的火柴棍。
顾小雨看了一眼就放下了。"你写的这是什么？"
"字母。"
"这叫字母？"她把纸转过来对着他，"t的竖你写歪了，v下面两个分叉一样宽吗？你抄三遍跟抄一遍有什么区别？"
苏漾往后一靠。"你要求抄三遍，我抄了。"
"抄对了吗？"
"我又不考书法——"
"你考物理。"顾小雨把纸推回去，"重抄。这次t写直。"
苏漾盯着那张纸两秒。然后他伸手从粉笔盒里又捏出一根粉笔，掰成两半，把其中半截朝顾小雨扔过去。粉笔头打在她计划本上弹开，留下一道白痕。
"还你。"他说。
"幼稚。"
"你先扔的。"
"你睡觉。"
"我醒着。"
"你打呼了。"
苏漾张了张嘴。"我没——"
"打了。"陈硕头都没抬，脸埋在课本里瓮声瓮气地说，"三声。我数了。"
"你数你个头。"
小满在旁边低下头笑了。画本上她正在画一组小图——苏漾额头磕在课本上的样子，粉笔头在空中飞的轨迹，后脑勺被砸中的瞬间配了个爆炸状的对话框："醒！"
顾小雨瞥了一眼那张画，没说话。她把计划本翻了一页，转向陈硕。
"错题抄了几遍了？"
"……六遍。"
"十遍。抄完才准停。"
陈硕发出一声惨叫。"十遍？我物理就19分你让我抄十遍——"
"抄十遍是让你记住。"顾小雨合上计划本，把腿盘到椅子上，"19分没资格讨价还价。"
陈硕咬住笔帽，埋下头开始写。笔尖戳着纸面"唰唰唰"，速度比苏漾快三倍，但字越来越草，第一页还勉强认得出，到第三页"匀速直线"被他缩写成了"均直"，第四页"参照物"写成了"餐赵武"。
"陈硕你写的什么？"小满探头看了一眼。
"……时间紧，事急从权——"
"你写的餐赵武是谁？你们家亲戚？"
苏漾在对面笑得椅子翘起来。顾小雨伸手按住了桌沿防止翻。"陈硕你抄的十遍要给我看。写成'餐赵武'的不算。"
陈硕发出了今晚第二声惨叫。
十一点四十。
厨房的吸顶灯照着四颗低垂的脑袋。陈硕的笔终于停了，他把十遍错题纸摞成一沓推过去，手指上蹭着黑印子。顾小雨一张一张翻，翻到最后一张时眉头松动了一点。
"第六遍以后字写对了。"
"那你是不是该夸我——"
"继续保持。"她把纸还回去，"苏漾公式重抄。"
"我抄了三遍——"
"抄对了吗？"
苏漾把纸又推回来。第四遍的"v=s/t"，这次t写直了，但s画得像条蛇。顾小雨盯了三秒，从笔袋里掏出一根红笔，把s圈起来："s不是曲线，是两个半圆拼的，你回去看看课本字体。"
"你烦不——"
"烦也得写。"顾小雨把纸拍到他面前，"数学考试你s写这么圆，老师以为你在画汤圆。"
苏漾的嘴角抽了一下。他低头拿起笔，在红圈旁边重新写了一个s。两个半圆拼的，站得挺稳。他写完抬头看着顾小雨。
"行了吧？"
"……勉强。"
十二点二十。陈硕家的老式挂钟敲响了半点。苏漾的笔又停了，但这次他没趴下，而是靠在椅背上闭着眼。陈硕直接把下巴搁在课本上，呼吸沉下去。顾小雨的笔划速慢了半拍，一行字写到中间歪了一下。
小满是唯一还拿着笔的。但她也没在写题。
画本摊开着，她飞速勾线——四颗脑袋围着餐桌的俯视图。苏漾靠椅背仰头张嘴，嘴角挂着一滴没擦干净的可乐渍；陈硕趴在课本上，脸压着"机械运动"四个字，口水印刚好盖在"动"上面；顾小雨左手撑着下巴，右手还捏着笔，眼睛闭着但眉头微微皱着，像梦里还在纠正错题。
她自己坐在角落，画了一个缩在椅子上的侧影，画本搁在膝盖上。
凌晨一点二十。
窗户外面偶尔过去一辆夜行货车，引擎声由远及近又消失。陈硕家楼上有人在走路，拖鞋啪嗒啪嗒拖过天花板。厨房里只剩吸顶灯的电流声和四个人交错起伏的呼吸。
小满收了笔。她画完了最后一幅——四个人叠在一起趴在桌上，像一盘被推倒的麻将牌。她给每张脸旁边加了对话框。陈硕："餐赵武。"苏漾："我是汤圆。"顾小雨："……粉笔。"她自己写的是："六星协议。"
她合上画本，手臂搁在上面，脸贴下去。
秒针转了不知道多少圈。
凌晨一点五十八分。陈硕的手机闹钟忽然炸响——"小苹果"的前奏。
四颗脑袋同时弹起来。陈硕手忙脚乱地抠手机，把音量摁掉。苏漾被惊得差点从椅子上翻下去，顾小雨条件反射地抓住桌沿，计划本滑下去掉在地上。小满的胳膊肘磕到画本边缘，疼得嘶了一声。
厨房里安静了两秒。
然后苏漾先开始笑。他笑得趴在桌上肩膀抖，陈硕举着手机还在懵，顾小雨弯腰捡起计划本拍上面的灰。
"你闹钟定一点五十九？"苏漾抬头。
"我定的十二点五十！"陈硕翻手机设置，"它延迟了一个多小时——"
"它延迟得有水平。"
小满揉着胳膊肘看画本。刚才那一震，画本翻到了最新一页——四个人俯视图的速写，被她的脸压出了两道褶。她翻到前一页，睡相速写那组，顾小雨皱着眉头捏笔的那幅还没画完。
她拿起笔飞快添了两笔。顾小雨的嘴角往上翘了一毫米。
"画我？"顾小雨偏头。
"……画你。"
"好看吗？"
苏漾插进来："睡着还皱眉头，像在梦里改卷子。"
"那也比你的汤圆s强。"顾小雨把计划本放回桌上，整理了一下被压皱的书页，"今天到这儿吧。明天晚上继续。"
陈硕已经在打第二个哈欠了。"还来？"
"你还想不想期中进步？"
陈硕看了一眼自己那张19分的物理卷。"……来。"
苏漾站起来，把椅子推回桌底下。他经过小满旁边时低头看见了画本上的速写——四颗头，他自己的对话框写着"汤圆"。
"给我改了。"他说。
"改什么？"
"这个。"他指着那个"汤圆"，"改成扣篮。"
小满拿起笔，在"汤圆"旁边加了一行小字："——以及扣篮。虽然做梦的时候还在画汤圆。"
苏漾看了两秒，伸手弹了一下画本封面。"行吧。"他往门口走，踩到一颗粉笔头滑了半步，手扶住门框稳住。
顾小雨把计划本塞回书包。"明天谁带吃的？"
陈硕揉着眼睛："我煎饺。"
"不加葱的。"
"知道知道。"
四个人站到楼道里。声控灯亮了，昏黄的光把四个人的影子拉得乱七八糟。小满回头看了一眼陈硕家厨房门缝漏出的光，餐桌上的报纸还没收，粉笔头散了一桌，课本压着零食包装袋。
"各位。"苏漾走到楼梯口回头，"明天谁先睡着，谁请下周夜宵。"
"你今晚第一个睡的。"
"但我被粉笔头砸醒了。"
"砸醒不算？"
"砸醒算什么睡着？"
顾小雨往楼梯下走："你俩争完明天告诉我。我负责裁判，裁判费一顿加蛋的煎饼。"
声控灯灭了。黑暗里四个人"喂""别走那么快""踩我脚了"的声音挤在一块儿。
小满摸到楼梯扶手，手机屏幕亮了。群聊"四个人"新消息——苏漾发了一张照片，是刚才厨房里趁大家不注意拍的：四个人趴在桌上，画本摊开在中间，铅笔滚到陈硕脚边。
照片底下苏漾写了一句："深夜补习班第一期。全员存活。"
小满把手机揣回兜。她摸了摸书包里的画本，速写那页还没干透，铅印蹭了一点在扉页上。她借着楼道窗外透进来的路灯看了一眼——四颗脑袋，挤在一张餐桌上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