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在半个月前，白云寨的兄弟们就跟柳一芹联系上了。一共来了二十五人，是先头部队，与柳一芹在开封城外的一处隐秘院子里汇合了。
院子不大，藏在一条窄巷子的尽头，周围住着的都是些卖苦力的穷苦人，平日里没人多看一眼。柳一芹把土匪们安置在这里，自己每天夜里过来，天亮前离开。
这天傍晚，柳一芹把几个领头的一一叫来问话。最后一个进来的是大鼻——人如其名，蒜头鼻子占了半张脸，人还没到，鼻子先进了门。
柳一芹靠在一把破旧的椅子上，手里捏着一根筷子，无意识地敲着桌面，问大鼻：“这都一个月了，怎么还不见其他兄弟来？”
大鼻蹲在墙角，搓了搓手，声音闷闷的：“俺们来的时候说好的，俺们这几十个兄弟先跟大姐汇合，他们带着辎重武器晚俺们三天出发。按说这都一个月了，他们早该到了才对。”
柳一芹停下敲筷子的动作，眉头微微拧了一下。她想了想，说：“大鼻，恁带几个兄弟们先回去，看看是啥情况。如果在路上看见他们，恁就说大当家的已经救出来了，让他们不用来了。俺们等文哥伤好利索了也回去的。”
大鼻答应一声，站起身来，叫上几个兄弟，一人揣了几张烙饼，趁着夜色出了门。
柳一芹站在院门口，看着大鼻几人的身影消失在巷子尽头，心里头隐隐有种不好的感觉。令文被抓的当天，她已经让人回去搬救兵了。按说寨子里的兄弟们听到大当家的被抓了，早就该到了。这已经一个月了，只有大鼻带着二十几个兄弟来了，其他人没一点音信。
寨子是不是出事了？
她猛地转身，又叫来一个兄弟——是个圆脸的小个子，姓多，人送外号“多宝”，跑得最快。柳一芹压低声音说：“多宝，恁赶紧追上大鼻。恁跟他说，进寨子的时候务必小心！快去！”
多宝答应一声，一溜烟跑了出去。
柳一芹回到屋里，刚坐下，门帘一掀，黑皮探进半个身子来。黑皮是个黑脸膛的汉子，嗓门大得能震破窗户纸，这会儿却压着嗓子说话，像做了贼似的：“大姐，俺们来了也有个把月了，啥时候能让俺们见见大当家的呀？”
柳一芹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丝疲惫：“黑皮，恁文哥他还在养伤。医生说了，他要静养，咱不去打扰他最好。”
黑皮抽了抽鼻子，声音有些发哽：“俺听说文哥被警察抓了，俺都急坏了，恨不得飞过来救文哥。”
柳一芹心里一暖，伸手拍了拍黑皮的肩膀：“好兄弟，不急。文哥现在没有危险了，咱好好等着就是。等他好了，咱兄弟们定要醉他个三天三夜才行。”
黑皮挺起胸膛，大喝一声：“中！”
柳一芹看着黑皮那副憨样，忍不住笑了。可笑着笑着，她的笑容又收了起来。
她从小拉皮身上吸取了教训。这群土匪兄弟在这城里举止粗鲁，一说话就满嘴喷粪，容易惹人注意。现在城里查得又紧，她是担心这些兄弟一个不注意又引来警察，牵连了文哥就麻烦了。所以她一直没告诉兄弟们文哥在哪里养伤。
她安抚好黑皮，又把他叫回来，叮嘱道：“兄弟们现在城中查得严，咱不能日日聚在一起。俺打算让大家分散开来，恁们各自组队，三人一个小队。”
黑皮愣住了，挠挠头，回头看了看身后的几个兄弟。土匪们不明所以，交头接耳起来——“俺们兄弟啥时候分开过呀？”声音嗡嗡的，像一窝蜂。
虽然心里有疑问，但兄弟们还是按照柳一芹的指示照做了。二十五个人，除了大鼻带走的那几个，剩下的组成了六个三人小队，共十八人。柳一芹选好队长，一一交代：“以后兄弟们的日常生活由队长负责安排。以后有事，只能由队长来见俺。”
话音刚落，队伍里就炸开了锅。黑皮第一个跳出来，脸涨得通红：“大姐，恁……大姐咋不信任俺们了？”
柳一芹也看出来兄弟们有怨气。她站起身来，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去，声音不大，可每一个字都稳稳当当的：“不是俺不信任大家。当初要不是恁们支持文哥，文哥也做不上大当家的位置。文哥的为人大家也都清楚，为了兄弟们，上刀山下火海，眼睛都不眨一下。”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只是现在情况特殊。这不是咱白云山，这里可是开封城。这里守卫森严，万一出了事，俺没法给恁们的妻儿交代。小拉皮死了，连个尸首都没有——俺不想再失去恁们任何一个兄弟了。”
院子里一下子安静了。
黑皮的眼圈红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声音又哑又哽：“大姐，俺不怕死！俺去给小拉皮报仇！”
十几个土匪跟着喊起来：“报仇！报仇！”
柳一芹的眼眶也湿了。她抬起手，用袖子擦了擦眼角，声音又硬了起来：“仇一定是要报的！不过不是现在。咱们现在只有十几人，几只长枪几把短枪，上去就是死。俺知道大家不怕死，咱白云寨没一个孬种。可是现在文哥还在养伤，还要人照顾——咱现在去报仇，那文哥咋办？”
黑皮抹了一把眼泪，咬着牙说：“大姐，等文哥伤好了，咱们一起去报仇！弄死江海成那个龟孙！”
柳一芹点了点头，目光扫过每一个人的脸：“好！大家都听到了吧？咱先养精蓄锐，搜集情报，等时机成熟，咱弄死江海成！”
她没有告诉土匪们江海成是地下党的事情。有些事，知道了反而麻烦。
众人齐声回道：“好！听大姐的！”
柳一芹挥了挥手：“恁们去吧。各自躲藏起来，务必小心。”
众人答应一声，出了院门，分散开来，像水滴融进了大海，转眼就不见了踪影。
柳一芹等到天黑才出院门。她在巷子里七拐八绕，走一阵停一阵，回头看看，再走一阵，确定身后无人跟踪，才拐进了城西那条窄巷子，推开了铁匠铺的后门。
老王正在打铁，炉火映得他满脸通红。他看见柳一芹进来，连眼皮都没抬一下，手里的铁锤“叮叮当当”地砸在铁砧上，一下比一下重。柳一芹也不理他，径直走到后院，搬开灶台上的大锅，钻进了密室。
密室里点着一盏油灯，昏黄的光照在土墙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又长又瘦。
陈令文拄着拐棍，正在地上慢慢挪步。每走一步，额头上就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牙关咬得紧紧的，腮帮子上的肉一鼓一鼓的。可他一声不吭，咬着牙，一步一步地往前挪。
柳一芹站在入口处，没有出声，就那么静静地看着他。
陈令文走了一个来回，才看见门口站着的人。他停下来，拄着拐棍，喘着粗气，嘴角艰难地扯出一个笑：“来了？”
柳一芹走过去，扶他坐下，声音又轻又柔：“今天走多久了？”
陈令文擦了擦额头的汗：“半个时辰了。”
柳一芹蹲下来，看着他的腿，又问：“疼不疼？”
陈令文笑了笑：“疼。钻心地疼。可越是疼，越要走。不走，这腿就废了。”
柳一芹没说话，只是把他的手握得更紧了些。
为了快速恢复体力，陈令文让老王帮忙做了两个铁疙瘩，每个有十来斤重。每天坐在椅子上，举着铁疙瘩练臂力，练到实在痛得受不了才罢休。两只胳膊肿得跟大腿一般粗，青筋暴起，像一条条蚯蚓爬在皮肤下面。柳一芹劝他歇歇，他不听。劝急了，他就说：“歇啥歇？歇着等死？”
柳一芹拗不过他，只好由着他去。
陈令武比陈令文恢复得要慢些。他受刑更重，还被烫伤了食道，刚开始只能吃些流食，米汤从嘴角漏出来，顺着下巴往下淌，他也顾不上擦。
陈令武是个倔犟的。没人能打倒陈令武——种种酷刑他都扛住了，恁一个小小的食道也别想拦住他。
那天，老王端来一碗稀粥，放在陈令武面前。陈令武看了一眼，没动。他伸手拿起半个馒头，塞进嘴里，嚼都没嚼，硬吞了下去。
馒头卡在喉咙里，上不去下不来。他的脸一下子涨得通红，眼泪都呛了出来，弯着腰剧烈地咳嗽，咳得整个人都在发抖。
陈令文见状，赶紧放下铁疙瘩，一瘸一拐地冲过去，用力拍打陈令武的后背。“啪、啪、啪”，一下比一下重。陈令武弯着腰，手撑着膝盖，咳了好一会儿，终于把那口馒头顺了下去。他直起腰，喘着粗气，朝陈令文摆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
陈令文看着他，眼眶有些发红，声音又轻又涩：“值得吗？”
陈令武缓过气来，抬起头，眼睛里有一种陈令文看不懂的光：“值得。只是苦了大哥跟父亲了。”
陈令文沉默了一会儿，说：“小武，俺已经想好了。这次等恁伤好了，咱一起回家去吧。俺打算带上咱爹大哥一起去白云山生活。恁的革命……也别干了。”
陈令武摇了摇头，声音不大，可很坚定：“爹跟大哥跟恁去白云山也好，多少有个照应。”
陈令文急了：“还有恁呢！地下党多恁一个不多，少恁一个不少。恁干球啥革命！”
陈令武没有马上回答。他靠在墙上，目光望向头顶那盏昏黄的油灯，像是在看很远很远的地方。
“小时候，”他慢慢开口，声音像一条平缓的河流，“俺听的最多的声音就是大炮声，人们的哭喊声、求救声。见得最多的，就是被大炮炸得支离破碎的残肢断臂，死伤无数。良田被毁，多少家庭妻离子散，房屋燃起的火光映得天空都是红的。”
他转过头，看着陈令文，目光里有一种陈令文从未见过的东西：“国民政府有管过老百姓的死活吗？他们没有。他们没有赈灾，反而只会增加赋税，抓壮丁——这样的政府，不要也罢。”
陈令文低下头，沉默了很久。再抬起头时，他的眼眶红了，声音也有些发哽：“咱活着就行了。那么多人的死活，恁管得过来？菩萨都不管咱了，恁凑啥热闹？”
陈令武没有生气，他的声音反而更平静了，像是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我的老师跟俺说过——‘你们的血蕴着民族侵凌的愤怒，你们的血里含着国贼蹂躏的悲哀，你们的血象征四万万人民的痛苦，你们的血代表五千年文化的精华！点点滴滴，流在爱国同胞的眼里，滴滴点点，洒在华胄子孙的心上！’”
他的声音渐渐高了起来，在狭小的密室里回荡着：“我们坚信，腐朽的反动政权必然为真正代表人民利益的中国共产党领导的革命新政权所取代。我们坚信，胜利最终会属于我们。”
陈令文听罢，低头不语。令武的信仰他不懂——这信仰他看不见，摸不着，他也弄不明白共产党到底是什么东西。他只知道，他的弟弟为了这个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差点把命搭进去。
经过这次监狱事件，陈令文只想跟老爹、大哥、柳一芹还有小继昌一家人安安稳稳地生活，过好自己的小日子。其他的一切，都跟自己无关。
他叹了口气，声音软了下来：“去球吧！恁要干革命，俺也不管了——管了恁也不听。但是干革命也要养好身体吧？这么晚了，该睡觉了！明天再练。”
陈令武微笑着点了点头，撑着身子慢慢站起来。陈令文赶紧伸手扶住他，兄弟俩一前一后，慢慢走下台阶，回到地下密室。
柳一芹回来的时候，两个人已经睡着了。陈令文侧躺着，一只手搭在陈令武的肩膀上，像小时候那样。陈令武蜷着身子，缩在哥哥怀里，脸上的伤疤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狰狞，可他的嘴角微微翘着，像是在做什么好梦。
柳一芹蹑手蹑脚地走到陈令文身边，挨着他躺下来。她把脸贴在他的背上，听着他沉稳的心跳，感受着他身体的温度。不一会，她也睡着了。
两个月后。
开封城门前，衣衫褴褛的流民被赶出城外。他们弯腰驼背，眼神迷茫，犹如行尸走肉，不知道该往哪里去。一路上，总是有人倒下去，再也没有站起来。
城门口站着一排士兵，手里端着枪，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些流民像牲口一样被赶出去。有人走得慢了，枪托就砸下来，“滚！别挡道！”
人群里，一个黑脸膛的汉子忽然脱离了队伍，大声叫喊着：“文哥！文哥！”
流民们目光呆滞，对于队伍里出现一个活蹦乱跳的人并不感到惊讶，连头都懒得抬起来看看是谁在叫。
黑皮喊了几声，队伍里陆陆续续有人脱离出来，一个、两个、三个……先后跳进了路边的林子里。不多不少，正好是一支小队。
最后一个从队伍里走出来的是柳一芹。她穿着一件破棉袄，头发乱糟糟的，脸上抹着灶灰，乍一看跟旁边的流民没什么两样。可她一开口，那声音就不一样了，又清又亮，像一把刀划破了雾气：“文哥，咱人都出来了，咱终于可以回家喽！”
这一伙从流民队伍里脱离出来的人，正是白云山的土匪们。
出城前，老王听说陈令武也要回去，一再阻拦。他堵在铁匠铺门口，张开双臂，像一堵墙似的：“恁不能走！恁在开封监狱里已经假死过了，如果恁在路上被人查出来，会连累江海成同志！”
陈令武站在那里，腰板挺得笔直，声音不急不慢：“老王，俺只是回去见父亲一面。等安顿好父亲，俺就去上海继续干革命。”
老王摇头，态度坚决：“不行！恁不能离开开封城！”
陈令文站在陈令武身后，听老王啰嗦了半天，早就烦了。他趁老王不注意，从背后一掌劈下去——老王闷哼一声，身子一软，倒了下去。
陈令文拍了拍手，拉起还在发愣的陈令武就往外走：“别跟这老古董磨叽！回家看父亲还要他同意？”
陈令武被他拽着，脚步踉跄，回头看了一眼倒在地上的老王，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到底没说出口。
等老王醒过来，哪里还有陈令武的影子。他揉着后脑勺，龇牙咧嘴地骂了一句，赶紧将事情上报给了江海成。
江海成听完，只是笑了笑，说：“人家回去看父亲，恁拦着干啥？干革命总不能连父亲都不让见了吧。”他顿了顿，又吩咐老王，“带几个同志跟着，以防万一。”
树林里，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洒了一地碎金。陈令文和陈令武并肩走在林间小路上，脚下踩着厚厚的落叶，发出沙沙的声响。
陈令文看了弟弟一眼，说：“弟弟，别生气了。俺只是打晕了老王，也没伤他性命。再说了，俺又没逼着不让恁干革命——看完父亲，恁继续恁的革命就是。”他停下来，转身看着陈令武的眼睛，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不过，恁可要答应哥——恁要好好活着。”
陈令武看着大哥那张饱经风霜的脸，看着那道从眉心延伸到发际线的疤痕，看着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心里头忽然涌起一股说不出的酸涩。他点了点头，声音有些发紧：“好。俺答应恁。”
柳一芹不知什么时候从后面追了上来，笑嘻嘻地拉住陈令文的手，往自己怀里一拽，声音又甜又脆：“走吧！”
陈令文被她拉得一个踉跄，差点摔倒，回头瞪了她一眼。柳一芹也不怕，反而笑得更欢了。
陈令文大手一挥，朝身后的兄弟们喊道：“兄弟们——去杞县喽！接俺爹、俺哥回白云山喽！”
身后十几个人齐声应和：“回家喽——！”
声音在林子里回荡着，惊起一群飞鸟，扑棱棱地冲向天空。
阳光从头顶洒下来，照着这群衣衫褴褛的人，照着他们脸上的笑和眼里的泪。他们不知道前路还有多远，不知道还会遇到什么，可他们知道——家在那里，亲人在那里，这就够了。
长风破浪会有时，直挂云帆济沧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