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凉的地砖沾着没过鞋面的湿冷水渍,每往前走一步,脚下就会碾开细碎的水响,在死寂的深夜里被无限放大,刺耳得让人头皮发麻。
林野身披带着淡淡金光的保安制服,强光手电的光束稳稳朝前,没有半分晃动。阴阳眼铺开的视野里,沿途所有藏在阴影里的亡魂全都慌忙退避,佝偻着身形贴紧墙壁,不敢靠近他周身那层镇阴微光。
方才地底传来的嘶吼还回荡在空气里,浓烈的血腥味混着老旧胭脂的冷香扑面而来,越是靠近三栋单元门,周遭的温度就越低,呼出的气息都凝成一团淡淡的白雾。
他抬眼望向单元楼漆黑的入口,楼道里的声控灯全数损毁,无论脚步多重都不会亮起,整栋楼仿佛被一层隔绝阳气的黑雾包裹。唯有通往地下车库的步梯拐角,流淌着蜿蜒的暗红血痕,顺着台阶一层一层往下延伸,像是有人受伤后一路拖拽着身躯坠入地底。
林野攥紧兜里那本泛黄记事本,指尖摩挲着纸页上新旧交错的字迹。之前只看懂了表层的保命权限,可此刻临近负一层,他心底仍有一层顾虑压着。晏晚魂体残缺,受禁制束缚不能主动伤人,可负一层是她执念扎根的本源之地,那里的怨气浓度,是地面之上的数十倍,一旦踏进去,镇阴制服的防护力必然会被大幅削弱。
他放慢脚步,站在楼梯口短暂停顿,借着手电光芒仔细打量台阶石壁。
此前远远瞥见的血色文字,此刻完整铺展在眼前,纵横交错爬满整块墙面,有新有旧,深浅不一,像是无数个被困在此地的活人,用自身精血一笔一画刻下的警示,是从未被任何一位前任保安完整记录的终极地下守则。
【规则一:入负一层,不可直视镜面,地下车库积水能照见自身魂魄,对视片刻,魂魄便会被晏晚拉入水中禁锢。】
【规则二:铜铃响三声,立刻靠墙止步,不可继续下行,三声铃响代表晏晚本体正在近处窥探,贸然前进会直面她完整怨魂。】
【规则三:地下转角废弃储藏间,切勿靠近,那是当年晏晚坠楼前存放遗物的地方,遗物沾染她全部执念,触碰者会瞬间被夺心智。】
【规则四:午夜两点,地下排水管道会渗出血水,血水沾身,会被刻上永久替命印记,再也无法离开梧桐小区。】
一行行血色规则刺入眼底,每一条都标注着致命的后果,林野逐条记在心里,后背渗出一层薄汗。前任保安只在本子上写了地面的禁忌,地下的凶险竟比地面多出数倍,若是他没有解锁阴阳眼,看不见石壁上的文字,贸然踏入,不出片刻便会落入死局。
“叮——叮——”
两声绵长的铜铃声自楼梯深处缓缓飘来,余音绕在楼道间久久不散,没有响起第三声。
林野心头一紧,下意识贴紧身旁冰冷的墙壁,手电光束压低,不敢往楼梯深处直射。按照石壁规则,三声铃响才是本体靠近,两声代表晏晚只是远远观望,在试探他的动向。
黑雾在阶梯下方缓缓涌动,一道单薄的红色轮廓若隐若现,停在十几级台阶之下,没有上前阻拦,只是静静伫立。长发垂落遮挡住整张脸颊,手腕上那枚刻满细纹的铜铃悬在半空,红流苏垂落,滴着不断滑落的暗红色水渍,落在台阶上,晕开一小片血印。
是晏晚的分体魅影。
她没有出声,周遭安静得可怕,只有水滴砸在地砖上的嗒嗒声响,以及远处隐约传来的老旧戏曲哼唱,曲调哀婉,藏着化不开的恨意。
林野没有主动搭话,记事本上第一条铁律刻在心底,绝不能回应怨灵的任何试探。他只是静静站在原地,身上制服的金光微微涌动,稳稳隔绝扑面而来的刺骨怨气。
一人一鬼,隔着十几级台阶对峙,无声的拉扯在黑暗里蔓延。
半晌,晏晚缓缓抬起手臂,惨白指尖指向楼梯最底部的地下车库入口,微弱的女声轻飘飘飘上来,贴着林野的耳廓打转:“你倒是敢下来,就不怕这些血规,收走你的性命?”
林野咬紧牙关,双唇紧闭,半个字都不肯吐露。
见他始终沉默,不接话、不恐慌、不后退,晏晚周身的黑雾剧烈翻滚起来,怨气骤然暴涨,楼梯间的温度再次骤降,石壁上的血色文字仿佛活了过来,缓缓蠕动。
“历届守夜人,见到地下的规矩,无一不是崩溃逃窜,唯有你,敢孤身赴死。”她的声音染上浓重的戾气,“你身上这身制服,还有那双能看穿虚妄的眼睛,倒是给了你不少底气。”
林野心底暗自思索,她能清晰感知到镇阴制服与阴阳眼的力量,却依旧引诱自己下楼,说明负一层藏着她无法绕过的软肋。她想要的从来不是直接杀死自己,而是借着触犯地下血规,抹除制服的镇阴之力,再夺走他的魂魄补全残缺魂体。
他不动声色挪动脚步,目光扫过侧面墙角,那里堆放着几个废弃的消防灭火器,金属罐体厚重,带着阳气,恰好能临时抵挡怨气侵袭。他悄悄往侧边挪了半步,将灭火器挡在身前,手电光束微微偏移,避开晏晚的视线。
“你以为靠着这身衣服,就能逃出我的手掌心?”晏晚的身影缓缓往前飘了两级台阶,红色裙摆扫过地面的血水,留下一道长长的红痕,“十几年了,无数守夜人穿着和你一样的制服踏入此地,最后全都留在了负一层,化作我魂体的养料。”
林野依旧沉默,大脑飞速梳理所有线索。前任保安失踪,大概率是没能扛住地下的四条血规,或是一时不慎回应了晏晚的问话,被怨气吞噬。可记事本尾页的血色文字说被标记之人能解锁生路,生路必然藏在地下某处,只是他暂时还未找到。
就在这时,口袋里的手机突兀震动起来,屏幕自动亮起,又是一条新短信,依旧是陌生号码发送:
【储藏间有当年害我坠楼之人的信物,你取来交给我,我便解除全楼住户的替命标记,放你平安离开。】
林野瞳孔一缩,瞬间识破陷阱。石壁第三条规则明确禁止靠近储藏间,一旦触碰她的遗物,心智会被执念操控,到时候不用晏晚动手,他自己就会主动送上魂魄。这是她抛出的诱饵,赌他会为了保全住户铤而走险。
他没有低头去看手机,任由屏幕持续闪烁,目光牢牢锁定前方的红衣魅影。
晏晚似乎看穿了他心中所想,低低笑了起来,笑声凄凉又阴冷,在空旷的楼梯间来回回荡:“你看得懂墙上的血规,自然清楚储藏间的凶险。可你若是不肯取信物,凌晨两点血水漫灌整个地下车库,整栋楼的住户,都会被血水刻印替命印记,生生世世困在此地。”
话音刚落,楼梯深处传来潺潺流水声,浑浊的暗红色液体顺着台阶缝隙缓缓渗出,正是规则里提及的午夜血水,距离两点还有不到半小时,血水已经提前开始蔓延。
血水所过之处,石壁上的血色文字愈发鲜红,散发出浓郁的煞气,林野能清晰感觉到身上制服的金光正在一点点黯淡,镇阴之力正在被地底涌出的怨气持续消耗。
局势再次陷入被动。
后退,住户遭殃,无数亡魂怨气缠上自身;前进,储藏间是致命陷阱,遍地血规步步杀机。
晏晚的分体魅影缓缓后退,隐入底层车库的黑雾之中,铜铃声再次响起,这一次,整整三声。
【三声铃响,本体将至。】
石壁上的血色文字仿佛在发出警告,地底深处传来沉重的拖拽声,那是晏晚完整的本体,正从执念扎根的角落缓缓苏醒。
林野深吸一口气,抬手握紧手电,光束扫过墙面密密麻麻的规则,目光落在第四条规则末尾一行极淡的补充小字,此前被血水掩盖,此刻血水蔓延,才完整显露出来:
【镇阴制服遇纯阳之物可暂时压制地底怨气,车库西北角消防蓄水池,常年流通自来水,阳气充盈,可暂避血水侵蚀。】
生路就在西北角蓄水池!
他眼底掠过一丝光亮,不再犹豫,抬步稳步向下走去,刻意避开地面蜿蜒的血水,沿着台阶边缘落脚,周身制服的金光竭力撑开一层防护屏障,抵挡四面八方涌来的阴冷煞气。
楼梯尽头的地下车库豁然铺开,空旷的场地停满落满灰尘的废弃车辆,车窗玻璃蒙着厚重黑雾,每一块玻璃都如同镜面,倒映出扭曲狰狞的鬼影,正是规则里禁止对视的镜面陷阱。
远处车库西北角,一方水泥蓄水池静静伫立,水面波光微动,是整片负一层唯一能抵御怨气的地方。
而车库正中央,那间紧锁的废弃储藏间房门,正缓缓向内敞开一条缝隙,缝隙里透出浓烈的红雾,隐约能看见里面摆放着一支老旧玉簪,那便是晏晚生前的遗物,引诱活人踏入陷阱的诱饵。
地底的拖拽声越来越近,滚滚黑雾从车库深处席卷而来,一道比分体魅影庞大数倍的红色虚影,正在黑暗中缓缓成型,晏晚完整的本体,即将现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