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青阳是在那一仗打完三天之后才知道罗秋翠来过的。
沈渡巡营的时候在荒坡上发现了一个新埋的土坑,挖出来一看,一枚白玉坠子,成色极好,雕工精细,坠子内侧刻着一个小小的“翠”字。
他把坠子送到白青阳帐中。
白青阳看见那枚坠子的时候,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劈中了,手里端着的茶盏啪地摔在地上,碎得四分五裂。
他把坠子攥进手心,攥得指骨泛白。
“她人呢。”
沈渡摇了摇头:“没见到人。就找到这个。”
白青阳攥着坠子,嘴角动了动,像要说什么,最终只是把坠子贴上胸口,贴了很久。
那天夜里他一个人出了营帐,骑马跑到那片荒坡上,在埋坠子的地方站了一整夜。
雪又开始下了,纷纷扬扬地落在他肩上,发间,他像一尊被冻在雪里的石像,一动不动地立着,望着南边茫茫无际的雪原。
天快亮的时候,他开了口,声音哑得像砂纸刮过铁皮。
“秋翠。”
“你别走。”
他冲着空无一人的雪原喊出这三个字,喊完就蹲了下去,把脸埋进掌心,肩膀剧烈地抖动着。
大雪无声地落,把那枚坠子被挖出来的土坑重新填平了。
那一仗白青阳打赢了。
三月底,援兵终于赶到,粮草也重新运了上来。白家军发起反攻,将敌军主力逐出狼胥山以北三百里,大曜边境重归安宁。
捷报送入京城那日,皇帝在朝会上当众夸奖了白青阳,恢复了他镇北将军的封号,又加了一个“卫国公”的爵位。满朝文武山呼万岁,恭喜圣上得一良将。
罗敬之跪在文官队列里,额头抵着金砖地面,后背全是冷汗。
他回到府里,把罗秋翠从前住的绣楼里里外外翻了一遍。什么都没找到,她走的时候什么都没带,妆奁里的首饰衣裳整整齐齐地码着,像她只是出门散个步。
唯一不见了的,是那枚她藏了多年的白玉坠子。
罗敬之站在空荡荡的绣楼里,想起永安十七年秋天那个晚上,女儿跪在他书案前,额抵着地砖说“女儿知错了”。
他想起那一天她站起来往外走的时候,她瘦削的肩胛骨把衣料撑出一个小小的弧度。
他忽然坐在椅子上,把脸埋进手里,老泪纵横。
白青阳带着那枚白玉坠子回了北境。
他没有回京城受封,留在了狼胥山,把防务整顿完毕之后就常驻在军中,一年到头很少回永安城。皇帝赐了他一座国公府,空着,门可罗雀。
每隔几个月,有人从京城路过北境,会在驿站里看到一封没有署名的信,收信人写的是“罗秋翠”,寄信人那栏是空的。
信被退回驿站,又寄出去,又被退回。
往复几次之后便没人再寄了。
那枚白玉坠子白青阳一直贴身戴着,换衣裳的时候取下来放在枕边,穿好再挂回去,像嵌进骨肉里的一块东西,取不下来了。
永安二十五年秋天,周砚进京述职,路过北境的时候在驿站歇了一夜。
他坐在驿馆里喝茶,忽然看见门外走进来一个人。
那人穿着半旧的玄色常服,身形清瘦,两鬓已经见了霜色,面容棱角分明,一双眼睛沉静如水,却不经意间扫过来的时候,让周砚认出了他是谁。
白青阳也看见了周砚。
两个人隔着半个驿馆大堂对视了片刻,白青阳先开了口。
“周大人。”
“白将军。”周砚站起身,拱手行礼,“多年不见。”
“多年不见。”白青阳走到他对面坐下,召来小二添了一壶热茶,自己斟了一杯,推过去,“周大人这是往北走?”
“往南回。述职完了,回京城。”
白青阳端起自己那杯茶喝了一口,没接话。
沉默了很久,周砚忽然道:“她没回京城。”
白青阳握着茶盏的手猛地收紧。
“你——”
“她走那年三月,说回罗家小住,再没回来过。”周砚看着桌上的茶盏,声音很平,“我去罗家问过,她父亲也不知道她在哪。罗家派人找过,没有音讯。今年夏天有人在南边山里见过一个很像她的妇人,住在山脚村子里,替人抄书度日,说是不愿下山。”
白青阳慢慢把茶盏放回桌上,手指还扣着盏沿,指节泛白。
“她过得好吗?”
“不知道。”周砚看着他,“那村子里的人说她不太跟人来往,每日抄书,种菜,看山。旁的不清楚。”
白青阳低下头,过了很久,轻声道:“多谢你告诉我。”
周砚站起身,理了理衣袖:“白将军,后会有期。”
“后会有期。”
周砚走了之后,白青阳一个人在驿馆里坐了很久。
窗外是北境秋天常有的天,高远辽阔,晴空万里,和永安城一年到头灰蒙蒙的天色截然不同。
他伸手进胸口,把那枚白玉坠子掏出来,放在桌上。
坠子被他贴身戴了五年,被他体温浸润了五年,触手温润如玉。
他想起永安七年的春天,杏花落了满头,他替她捡风筝时碰了她的指尖。
想起永安十七年的秋天,朱雀大街落日如金,她站在长街尽头问他“白将军满意吗”。
想起永安十八年二月的报国寺后山,梅林落花如雨,她站在石阶高处低头看他,说“你带我走,然后呢”。
想起那个雪夜,他骑着马冲进永安城,浑身湿透地站在罗家后巷角门外,听见她隔着门板说“你走”。
最后想起永安二十年暮春的那个黄昏,她一个人走了几千里路走到狼胥山南麓,远远地看了一眼他的营帐,把白玉坠子埋进土里,转身走了。
他握着那枚坠子,终于说出了五年前那个雪夜他就该说,却怎么也说不出口的两个字。
“别走。”
驿馆里安安静静的,只有秋风从窗缝里灌进来,掀动桌上茶盏里残余的半盏茶汤,漾开细细的涟漪。
白青阳把那枚白玉坠子举到眼前,对着秋日午后的阳光看了看。
玉质通透,光线从背面穿过来,能看见内侧刻着的那个小小的“翠”字,笔画纤细,却一笔一划清清楚楚。
他看了很久,然后把坠子放回胸口,贴着心口,站了起来。
他走出驿馆,翻身上马,勒转马头,往北。
马蹄踏在官道的落叶上,沙沙的声响被风送出很远。
他没有回头。
永安二十五年秋天,北境狼胥山一带风调雨顺,边境安宁。白青阳率部屯田戍边,闲时教军士读书识字,日子过得平淡如水。
同一年秋天,江南某处不知名的深山里,一个年近三十的妇人坐在一间简陋的茅屋门口,膝上摊着一卷未抄完的书,手里捏着一管秃了头的笔。
山风吹过来,带着桂花香。
她抬起头看了看远山,连绵的山峦在秋日薄薄的日头里泛着青黛色,层层叠叠,望不到尽头。
她低头继续抄书,笔尖划过纸面,沙沙的声响被风送出很远。
她身边没有旁人,也不需要旁人。
那只握笔的手瘦得青筋凸起,手心里一道陈年的疤横亘而过,早已愈合得只剩一道浅浅的白痕。
她抄完一页,翻过纸来,忽然停了笔。
她看着空白的新一页纸,发了很久的呆。
然后她提笔,在纸上写了七个字。
“你带我去看雪好”
写到最后一个“好”字的时候,笔尖的墨尽了,在纸上划出一道浅浅的干痕。
她看着那个没写完的字,慢慢把笔搁下来,把纸折好,收进了案头一只小小的木匣里。
木匣里还有厚厚一沓纸,每一张上都写着同样的话,有的写完了,有的没写完,年份从永安十八年一直写到永安二十五年,字迹从工整娟秀到潦草松散,逐渐显出岁月的侵蚀。
她把匣子合上,起身走到门口,站在秋日薄薄的日光里,双手交握在身前,望着远山那边北方的天际。
那里什么也看不见。
她也不指望看见什么。
她只是站着,像一棵被栽错了地方的花,根须扎进不合适的土壤里,开不出花来,却还是固执地长着叶子。
秋风又起,桂花香浓得醉人。
她在桂花香气里慢慢闭上了眼睛。
大曜永安二十五年秋天,罗秋翠病逝于江南深山。
她走的时候很安静,枕边搁着一只木匣,匣子里厚厚一沓纸,每一张都写着同一句话。
唯一一张写完了的,是永安十七年秋天她写给他的那封短笺:“算了,你别来。”
所有未写完的“好”,终究没能递到他手上。
同年入冬,白青阳在狼胥山接到一封从江南辗转送来的信。
信上只有一行字,笔锋虚弱,却还是一笔一划写得端端正正:
“我去了北境,看到雪了。很好看。”
“白青阳,我不怪你。”
“你也别怪自己。”
信纸背面还有一行小字,像是后来添上去的,墨色极淡,几乎看不清了:
“下辈子吧。”
白青阳捏着那封信,站在狼胥山最高处的烽火台上,北风猎猎地吹着他鬓边的霜发。
他仰起头看了看天,天是高远的,蓝得透亮,几片薄云挂在穹顶,像被谁随手扯开的棉絮。
他看了很久,然后低下头,把那封信折好,贴着心口放了进去。
那里还放着另一枚小小的东西,白玉的,温润的,内侧刻着一个“翠”字。
他把两样东西都贴在胸口,面朝着南方的天际,轻声道。
“好。”
山河万里,盛世清平,你我都等到了。
可你我,终究没能在一起。
【第二卷下部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