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十二,白青阳在狼胥山南麓中了一箭。
箭簇从左肩胛穿过去,箭头带了倒钩,军医拔箭的时候他一声没吭,把一块毛巾咬得稀烂。包扎完他照常上马巡营,脸色白得像纸,手里缰绳却被攥得死紧。
当晚他坐在中军帐里,面前摊着一份没有送出去的密信。
信是写给枢密院的,内容只有一行字:援兵不到,粮草不济,臣请撤军至狼胥山以北第二道防线固守待援。
他捏着那封信,很久没有落笔。
他知道这道折子递上去意味着什么。皇帝要的是他死守不退,打一场漂漂亮亮的大胜仗来安天下民心。他若撤了,不管有理没理,在皇帝眼里就是畏战惜命,就是拥兵自重不肯卖命。
可他不撤,他手里这最后两万多将士就要填进雪窝子里。
他把信纸揉成一团,扔进火盆里。
火舌舔上来,纸页卷曲焦黑,很快化成一撮灰。
他走出帐外,站在二月的风雪里,看着远处狼胥山黑沉沉的山脊线。雪下得很大,天地之间白茫茫一片,什么都看不清。
他忽然想起永安七年的春天,杏花林里那个捡风筝的小姑娘。
那时候他才十七岁,刚从北境回来省亲,满身都是战场上的戾气,被她那双干净透亮的眼睛一看,浑身的刺忽然就软了。他弯腰替她捡风筝时碰了她的手,两个人都像被烫到一样缩回去,那之后他三个月没睡好觉,梦里全是她耳尖那一小片飞红。
他想起永安十七年的秋天,朱雀大街的落日铺天盖地地罩下来,她站在长街尽头问他“白将军满意吗”,他答不出来。
他想起永安十八年二月的报国寺后山,梅林落花如雨,她站在石阶高处低头看他,说“你带我走,然后呢”。
然后呢。
他站在风雪里,把那三个字嚼了又嚼,嚼出一嘴铁锈味。
然后他除了守住这片山河,让天下苍生免于战火,让白家满门不至于被诛尽杀绝之外,什么都做不了。
他甚至连一封信都没办法递到京城给她。
二月十五,白家军的粮道彻底断了。
同日,一封密信从京城送入北境前线,送信的人是皇帝身边的近侍,信上没有署名,只有一句话:“罗氏通敌,罪证已获。”
白青阳捏着那封信,站在中军帐里,一动不动站了一炷香的工夫。
然后他走出来,叫来了副将沈渡。
“沈渡,你替我传令下去,明日黎明,全军撤往第二道防线。”
沈渡愣了一下:“将军,撤?咱们还没接到枢密院的——”
“我让你撤。”白青阳的声音平得像刀锋,“我说撤,就是撤。出了什么事我担着。”
沈渡看了他一眼,抱拳领命去了。
白青阳一个人站在帐外,把那封信又看了一遍,然后撕了。
撕碎的信纸被风卷着飞进雪幕里,像一群白蝶,转瞬不见了。
他抬头看着灰白的天穹,想起去年秋天他撕碎那封旧信时的场景,想起纸片在风里打着旋飞散的样子,一模一样。
他这辈子撕过两封最重要的信。
一封是她写的。
一封是写她的。
……
二月十八,白家军撤至第二道防线,暂时稳住了阵脚。
同日,京城传来一道圣旨:白青阳作战不力,畏敌怯战,擅自撤军,褫夺镇北将军封号,暂留原职戴罪立功,若再退半步,军法从事。
圣旨读完之后,满营将士哗然,沈渡当场就要拔刀,被白青阳按住。
“退下。”
“将军!”
“我让你退下。”
白青阳把圣旨卷好收进怀里,面色如常地转身回了帐中。
那天夜里他一个人坐在帐里,面前摆着一壶冷酒。他没喝,就那么坐着,从掌灯坐到天明。
天快亮的时候,他提笔写了一封信。
信很短,只有几句话:
“罗家通敌事,我已悉知。今圣命在身,战事吃紧,你我之间再无牵系。从前种种,皆是我年少轻狂,误你良多。从今往后,各安天命,永不相见。保重。”
他写完把信折好,叫来亲兵:“送回京城,亲手交给周家少夫人。”
亲兵接了信,连夜出发,快马加鞭往京城赶。
三月朔日,罗秋翠收到了那封信。
她坐在周家后院的暖阁里,手里捏着那页薄薄的信纸,把上面每一个字从头看到尾,又从尾看到头,反反复复看了七遍。
然后她把信纸平摊在桌上,看了很久,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短,短得像烛火被风吹了一记。
她把信纸折好,没有收起来,也没有撕掉,就那么折好了搁在手边,起身推门走了出去。
周砚在院门口站着,看见她出来,迎了两步。
“秋翠——”
“周砚。”她站在廊下,三月早春的阳光照在她脸上,她面色很平静,“我要回一趟罗家。”
“我陪你去。”
“不用。”她抬眸看着他,唇边带着浅浅的笑意,“你替我做一件事就好。若有人问起我,就说我回罗家小住,过些日子就回来。”
周砚看着她,看了很久,终究没有多问。
“好。”
罗秋翠回罗家只待了半日。
她去给父亲请安,坐在书房里陪罗敬之喝了一盏茶,说了些家常闲话。罗敬之问她周家待她好不好,她说好。问她有没有什么想要的,她说没有。问她怎么忽然回来小住,她说想母亲了,住两天就走。
罗敬之看着自己女儿,总觉得她哪里不一样了,却又说不上来。
她走的时候在垂花门停了一步,回头看了看这座她住了二十年的宅子,看了看院子里那棵老梅树。
梅花已经谢了,枝头冒出嫩绿的新叶,在风里轻轻摇着。
她收回目光,上了马车。
马车没有回周家,也没有去别庄。
车夫按她吩咐的把车赶到了德胜门外,她下车之后付了车资,让车夫先回去。车夫犹豫着不肯走,她笑了笑:“回去吧,我等人来接。”
车夫走了之后,她站在德胜门外官道旁边,看了看天色。
暮春三月的天,蓝得透亮,几片薄云挂在天边,像被谁随手扯开的棉絮。
她背着一个小小的包袱,包袱里只有几件换洗衣裳和一枚白玉坠子。
她沿着官道往北走。
那一天她走了很远的路,从永安城一路走到城北三十里外的驿亭,脚上磨出了水泡,她也不觉得疼。
驿亭里坐着一个赶路的商贩,看她一个年轻妇人独自走着,好心给她倒了碗水。
“夫人这是往哪儿去?”
罗秋翠接过碗喝了一口,笑了笑:“往北边去。”
“北边?那边打仗呢,去不得。”
“我知道。”她把碗还给商贩,站起身,拍了拍裙摆上沾的尘土,“就是去打仗的地方。”
商贩看着她,摇了摇头,没有再劝。
罗秋翠继续往北走。
她走得很慢,但每一步都很稳。包袱里那枚白玉坠子随着她的步子一下一下撞着她的腰,像一颗心跳在别处。
她走了很多天,走到脚底的泡磨破了又结痂,结痂了又磨破,走到鞋底磨穿了就裹上布条继续走,走到了北境,走到了狼胥山南麓。
她在一个暮色苍茫的黄昏,远远地看见了白家军的营帐。
她站在一片荒坡上,隔着两三里地望向那片连绵的军帐。夕阳把雪地染成橘红色,营帐之间有人影往来穿梭,炊烟从各处升起来,被风吹散了又聚拢。
她看了很久,没有上前。
她把包袱里那枚白玉坠子摸出来,最后看了一眼。
然后她弯下腰,在脚下刨了一个浅坑,把那枚坠子埋了进去。
土盖上去的时候,她手指冻得发僵,却还是仔仔细细地把土拍平了,又捡了块石头压在上面做记号。
她站直身,对着那片营帐的方向,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音量说了一句话。
“白青阳,我来过了。”
“我先走了。”
她转身往南走,一步一步踩在自己的影子里,暮色从四面合拢,把她纤细的身影吞进茫茫雪野。
她再也没有回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