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安十八年秋天,罗秋翠出嫁。
八月十六,吉日。罗府张灯结彩,红绸从大门一路挂到后堂,锣鼓班子从一大早就开始吹打,喜气洋洋地热闹了整条长街。
罗秋翠天不亮就被拉起来梳妆。开脸,绞面,上妆,盘发,一层一层往身上套嫁衣,凤冠霞帔沉甸甸地压着肩颈,她坐在铜镜前,看着镜子里那张被脂粉盖得面目模糊的脸,忽然不知道自己是谁了。
王氏站在她身后,给她簪最后一支金步摇,手微微发抖。
“秋翠。”王氏从镜子里看着她,“嫁了人就是周家的人了。好好过日子,别叫娘操心。”
罗秋翠抬眼看着镜中的母亲,王氏的眼圈红着,却硬撑着没掉泪。她喉头滚动了一下,轻轻点了点头:“女儿记住了。”
吉时到了,喜婆搀着她往外走。她盖着大红盖头,眼前只有方寸天地,脚下的路被红毡铺着,踩上去软绵绵的。她听见前厅里觥筹交错的声响,宾客道喜的喧哗,听见父亲罗敬之端着酒杯跟人寒暄的声音,也听见两个弟弟在廊下追打笑闹的动静。
所有声音都隔着一层厚厚的东西传过来,模糊得不像真的。
她迈过火盆,迈过门槛,被人搀上花轿。
轿帘放下来的一瞬间,她终于觉得喘不过气了。
喜乐吹吹打打地响起来,轿子晃晃悠悠地抬起,沿着长街往周家的方向走。她坐在轿子里,捏着手里那枚苹果,大红盖头遮着视线,什么都看不见,耳朵里只有唢呐声锣鼓声和街边围观百姓的嘈杂议论。
她闭着眼,把那枚白玉坠子从袖袋里摸出来,攥进手心。
这是她最后一次攥着它了。
花轿经过朱雀大街的时候,轿身微微颠了一下。
罗秋翠睁开眼,隔着轿帘的缝隙往外看,只看到挤挤挨挨的人群,有孩子在轿子前面跑着抢喜糖,有妇人指指点点地议论嫁妆的多寡。
什么都没有。
她收回目光,掌心那枚坠子硌着伤口,隐隐地疼。
她低头看了看掌心里那道已经结了痂的疤,想起七月初那个雨夜,想起门板外面那个浑身湿透了的人,想起他低低地说“好”。
那个“好”字她记了两个月,大概还要记一辈子。
花轿转过街角往东去了。
朱雀大街北面那座石狮子旁边,白青阳独自立着。
他穿着一身玄色便服,帽子压得很低,遮了大半张脸。他身边没有马,没有随从,没有兵卒,他只是一个人站在那里,目送那顶系着红绸的花轿从长街尽头经过,渐行渐远,变成一个模糊的红点,最后被拐角吞没。
他一动不动地站着,从正午站到日头偏西。
街上的热闹散了,喜糖的糖纸被风卷着满地跑,几个孩子蹲在墙角分抢最后几颗花生。秋日的太阳斜斜地照着,把他投在青石板上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终于动了。
他转身往城北的方向走,步子很慢,一步一步踩在自己影子上。
走到德胜门前他停下来,伸手进胸口,把那封已经被翻得起了毛边的信掏出来,展开看了最后一眼。
“白青阳,你带我去北境看雪好不好?”
“算了。你别来。”
他把信纸折回原样,放在唇边贴了一下。
然后他把信纸撕了,碎片扬进秋日干燥的风里,纸片打着旋飞起来,像一群白蝶,很快散尽了。
他翻身上马,出了德胜门,向北疾驰而去。
那天晚上,罗秋翠坐在周家的婚房里,红烛高烧,满目喜色。她安安静静地坐着,等周砚挑开盖头,喝了合卺酒,所有仪式都走得一丝不苟。
等所有人都退出去,只剩他们两个人的时候,周砚看了她很久,忽然轻声说:“罗姑娘——不,秋翠。我知道你心里有人。”
罗秋翠猛地抬起头来。
周砚站在烛火旁边,面容被暖光映得柔和,眼神很平静,平静得近乎温柔。
“我不是瞎子,也不是傻子。你父亲为什么急着把你嫁给我,我心里清楚。”他顿了顿,“我不在乎你从前的事。从今天起你是我周砚的妻子,我会待你好。但你若实在放不下,我也不会强迫你。咱们慢慢来,行吗?”
罗秋翠怔怔地看着他。
过了很久,她垂下眼,轻轻点了点头。
“多谢你。”
周砚笑了一下,吹熄了桌上的红烛。
黑暗里罗秋翠睁着眼,望着头顶的帐幔,掌心那道疤还在隐隐作痛。
她把那枚白玉坠子藏进了嫁妆箱笼最底层的夹缝里,和周家送来的那些金玉首饰混在一处,再没人分得出来。
永安十八年的秋天就这样过去了。
那一年罗秋翠二十岁,成了周家妇。白青阳二十三岁,回了北境狼胥山,从此再没有回过京城。
他们都不知道,往后余生里,他们还有最后一次相见的机会。
而那一次相见,会把彼此仅剩的东西全都碾成齑粉。
下部·
……
永安十九年冬天,北境出了大事。
狼胥山以北原本已经被打散的游牧部族在入冬之后忽然重新集结,这一次来势比从前任何一次都凶。军报送入京城的时候,满朝文武一夜没睡。
罗敬之半夜被人从床上叫起来,赶到宫里的时候朝会已经开了半个时辰。他跪在殿外等着传召,冷风从廊柱之间灌进来,吹得他膝盖上的旧疾隐隐作痛。
等了一个多时辰,终于有人出来叫他进去。
皇帝坐在龙椅上,面前摊着七八封军报,脸色铁青。
“白青阳在干什么?”皇帝把其中一封军报往殿中央一扔,纸页飘出去老远,落在丹陛下面,“敌军都打到狼胥山南麓了,他的前锋营在哪儿?”
兵部尚书跪在地上:“回陛下,白将军的前锋营已经在狼胥山东麓布防,只是敌军这一回分兵三路,白将军手里的兵力——”
“他手里有六万人。”皇帝打断他,“六万人守不住一座狼胥山?”
殿中没有人敢接话。
罗敬之跪在角落里,额头抵着冰冷的地砖,心跳得像擂鼓。
散朝之后他没急着走,在宫门外拦住了兵部陈侍郎。
“陈大人,前线到底什么情况?”
陈侍郎脸色很不好看:“老罗,我跟你说实话吧。这一回敌军来的人比往年多出将近一倍,而且他们绕过了白青阳主力正面,分了两路从侧翼穿插。白青阳手里的兵要分三处守,捉襟见肘。更麻烦的是——”他压低了声音,“户部的粮草年前就拨过去了,可到现在还没运到前线。天寒地冻的,粮道被截了,白家军的将士饿着肚子在打仗。”
罗敬之的心一沉。
“粮道被截?谁截的?”
陈侍郎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那一眼让罗敬之的脊背窜上一股寒意。
他不是不谙朝堂的愣头青,他在官场待了三十年,什么把戏没见过。户部的粮草按例该走北线官道,可北线官道沿途有三个州府,州府的刺史全都是皇室宗亲的人,调几个“山匪”出来劫个粮,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的事。
皇帝要让白青阳打胜仗,又不让他赢得太轻松。
罗敬之回到家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他把自己关在书房里一整天,谁都不见。
掌灯时分,罗秋翠忽然回门来了。
她穿着周家妇人的衣裳,发髻梳得一丝不苟,进门先给父亲请了安,然后跪在他书案前面,仰着脸看他。
“父亲,女儿有话问您。”
罗敬之看着自己这个已经嫁作人妇的闺女,忽然发现她眉眼之间那股柔顺劲儿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沉着,沉得像潭底的水,看不透深浅。
“你问。”
“北境的仗,打得赢吗?”
罗敬之沉默了一瞬:“仗能打赢。白青阳打仗从来没输过。”
“那打完之后呢?”罗秋翠一瞬不瞬地盯着他,“打完仗,皇帝怎么对白家?”
罗敬之没有回答。
这个答案他不敢说,也不忍说。
罗秋翠从他沉默里把答案读出来了。她慢慢站起身,退后两步,规规矩矩地行了一个大礼。
“女儿谢父亲没有瞒我。”
她转身往外走,走到门边又停下来,背对着罗敬之,声音很轻:“父亲,您从前说罗家三百年的清名不能毁在一个人手里。女儿想问您一句——若有一日,一个人能替罗家把清名续上三百年,您愿不愿意拿一整个罗家去换?”
罗敬之猛地抬头。
罗秋翠没有等他回答,推门走了出去。
那天夜里她又回了周家,周砚在书房看书,见她回来时脸色发白,放下书卷起身迎过来。
“怎么了?”
“没什么。”罗秋翠站在他面前,忽然握住他的手,“周砚,我有一件事求你。”
周砚低头看着她握着自己的手。成亲一年多,这还是她头一次主动碰他。
“你说。”
“若有一日,我说若有一日,罗家出了事,你能否不牵连?”
周砚看着她,看了很久,轻轻回握住她的手。
“秋翠,你嫁进来那天我跟你说过的话,到现在还作数。你是我妻子,你的事就是我的事。罗家的事,我周砚力所能及的,一定不推辞。”
罗秋翠把额头抵在他肩上,闭上了眼睛。
“多谢你。”
……
永安二十年正月,北境战事到了最吃紧的时候。
敌军三路合围,白青阳率中军主力迎击敌军中路,同时分遣两支偏师死守东西两翼。仗打到二月初,白家军伤亡过半,粮草将尽,援兵迟迟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