烬别(二)
书名:世家 作者:柳在溪 本章字数:3230字 发布时间:2026-08-09

  梦里是永安七年的春天,她十三岁,跟着父亲去城外别庄小住。隔壁庄子上住着白家的老夫人和白青阳,那年他才十七岁,从北境回来省亲,穿着一身半旧的竹青袍子,站在两家庄子之间的杏花林里,弯腰替她捡掉在地上的风筝。


  杏花落了他满头,他抬起头来看她,那双眼睛清朗干净,笑起来的时候眼尾微微弯起,像北境六月草甸子上破云的日头。


  她梦见自己接过风筝时碰了他的指尖,两个人都像被烫到一样缩回手。


  她梦见那天回去之后她偷偷翻出《诗经》,把“既见君子,云胡不喜”那八个字写在帕子上,绣了三天三夜。


  她醒来的时候枕头是湿的,窗外天还没亮,四更的梆子刚刚敲过。


  她把那枚白玉坠子从手心里拿出来,对着昏暗的烛光看了很久,然后把妆奁底层的夹层打开,放进去,合上,落了锁。


  锁扣咔嗒一声轻响,像是什么东西被彻底关在了外面。


  ……


  永安十八年夏天,北境不太平。


  狼胥山往北的游牧部族趁着草场丰美,纠集了数万骑兵南侵。军报一封接着一封送入京城,每一封上的字都越来越急。


  六月中旬,前线送来急报,白青阳率五千轻骑绕道敌后,烧了敌军粮草大营。战报送达朝堂那日,满殿大臣松了一口气,唯独皇帝坐在龙椅上,面色不喜不怒。


  “白青阳打仗,是越打越精了。”皇帝把战报折起来,搁在御案上,指尖轻轻叩了两下,“五千人烧对方三万人的粮营,全身而退,只折损了两百多人。诸位爱卿,你们说,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殿中寂然无声。


  罗敬之站在文官队列里,垂着眼,手心捏了一把汗。


  那天散朝之后,他在宫门外被兵部侍郎叫住,两人走了半条街,兵部侍郎压着声音跟他说:“罗大人,你家里那个闺女,跟白家那小子的事,你心里有数吧?”


  罗敬之脚步一顿:“陈大人这话从何说起。”


  “别装了。”陈侍郎年过五旬,在兵部待了二十年,什么人什么事没见过,“去年秋天你家丫头的马车在朱雀大街停了半个时辰,白家那小子就站在街心跟她说话,多少人看见了。我劝你一句,赶紧把婚事办了。周家那边再拖下去,京里什么闲话都传得出来。”


  罗敬之回到家,把罗秋翠叫进了书房。


  罗秋翠进门的时候看见父亲脸色铁青,心里已经明白了七八分。她跪在书案前,脊背挺直,等着父亲开口。


  罗敬之把一封战报拍在她面前。


  “你看看这个。”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一字一句往外挤,“你心上人又打了胜仗。五千人烧三万人粮营,他自己只损两百兵。秋翠,你告诉爹,这样打仗的人,皇帝夜里睡得着觉吗?”


  罗秋翠低头看着那封战报,上面是兵部誊抄的公文,字迹工整端正,写着“北境将军白青阳率部夜袭敌营,大捷”几个字。


  她看完,把战报恭恭敬敬地放回桌上。


  “父亲,白青阳打胜仗,是他的本事。敌人打进来了,难道要他故意打输才是对的?”


  罗敬之气得笑了一声:“你这是在跟爹辩?”


  “女儿不敢辩。”罗秋翠抬眸,“女儿只是觉得,一个人打了胜仗却要被自己人猜忌防备,这世道不太公平。”


  “公平?你跟白家谈公平?”罗敬之一巴掌拍在桌上,震得茶盏叮当响,“秋翠,你睁开眼睛看看,这朝堂上什么时候有过公平?白家手里握着北境六万兵马,换你是皇帝你怕不怕?白青阳越能打仗,皇帝就越要防他。你跟他牵扯不清,将来白家倒了,罗家跟着吃挂落,你两个弟弟的前程,你母亲后半辈子的安稳,全都搭进去,你拿什么来赔?”


  罗秋翠跪着,一动没动。


  她的手指紧紧扣住膝头的布料,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良久,她弯下腰,额头抵在冰凉的地砖上,声音闷闷地从喉咙里挤出来。


  “女儿知错了。”


  罗敬之看着她伏在地上的背影,看着她瘦削的肩胛骨把衣料撑出一个小小的弧度,忽然也说不出话来了。


  他坐到椅子上,揉着眉心,半晌才道:“周家那边,六月初下大定。你好好准备。”


  “是。”罗秋翠直起身来,面上一丝表情也无,“女儿告退。”


  她走出书房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六月的夜风带着暑气,闷闷地扑在脸上,黏腻得像一层揭不掉的膜。她站在廊下抬头看天,满天星子被云遮了大半,只剩几颗亮的,疏疏落落地挂着。


  她想起白青阳说过,北境的夏夜能看到整条银河,银带一样横贯天穹,亮得吓人。


  他说“秋翠,以后我带你看”。


  以后。


  她闭上眼,把那两个字从脑子里连根拔出去,转身回了自己院里。


  六月十五,周家下了大定。


  聘礼整整齐齐码在罗家前院,三十六抬,每抬都用红绸扎着喜花,从正堂一直排到垂花门外。罗敬之在前厅招待周家来的人,面上带着合宜的笑,说着合宜的客套话,把这场婚事坐实得滴水不漏。


  罗秋翠没有去看那些聘礼。


  她坐在绣楼里,对着笸箩里剩下的半卷绿丝线发呆。


  母亲王氏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碗银耳羹,看见她对着丝线出神,叹了口气:“秋翠,你手上这卷线剩的也不多了,要不要娘叫人去铺子里再买些?”


  “不用了。”罗秋翠把丝线拢起来,整整齐齐地缠回线轴上,放回抽屉里,“用不上了。”


  王氏张了张嘴,到底什么都没说。


  那卷绿丝线后来被罗秋翠收进了妆奁最底层,和那枚白玉坠子放在一处。她锁好妆奁,把钥匙贴身收着,像收着一个永远不会再打开的秘密。


  那天夜里京城落了今夏第一场雷雨,雨势极大,电光一道接一道劈开天幕。


  罗秋翠被雷声惊醒,坐在床沿听雨声打芭蕉的声响,忽然听见院墙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又在邻近的巷口骤然停住。


  她披了衣裳走到窗边,隔着雨幕往巷口的方向看了一眼。


  什么也看不清。


  可她就是知道,他在那里。


  白青阳勒住马,浑身被雨浇透了,铠甲上的水顺着衣摆往下淌,在石板地上汇成一小片水洼。他望着罗家后巷那扇紧闭的角门,望着角门上方那一小方亮着烛光的窗,雨水糊了满脸,他抬手擦了一把,还是看不清那扇窗里的人影。


  他离京之前递了请战折子,本来该直接在军前待着的。可他听说周家下了大定,六月的北境草长马肥本来军务繁重,他却扔下副将和幕僚,一个人骑了四天三夜的马赶回京城。


  他要见她一面。


  哪怕一面也好。


  他在马上坐了很久,雨越下越大,巷子里积水漫上来淹过马蹄。他身上那件从北境穿回来的氅衣吸饱了水沉甸甸地坠着,他就那么坐在雨里,一动不动,望着那扇窗。


  楼上那盏烛火忽然灭了。


  白青阳的心猛地一沉。


  他翻身下马,靴子踩进积水里,溅起一片泥浆。他走到角门前,抬手要敲,手举到半空却又停住了。


  他听见门里面有人说话,声音隔着一道门板传出来,闷闷的,听不太真切。


  是罗秋翠的声音。


  “——你走吧。别敲了。”


  白青阳的手僵在半空。


  “秋翠。”


  门板那边沉默了很久,久到他以为她已经走了。


  然后她的声音又响起来,隔着一层雨幕,一层木门,一层比天还厚的无可奈何,轻得像一声叹息:“白青阳,你听我一次。回去打仗,别来了。”


  白青阳站在雨里,雨水沿着他的下颌线滑落,滴在门板上,一滴一滴,砸出细碎的声响。


  他张了张嘴,嗓子里像堵了一团棉花。


  “秋翠,我就是想问你一句——”


  “别问了。”她的声音骤然拔高了半寸,又强行压下去,带着一点几不可闻的颤,“你问什么我都不会答的。你走。”


  白青阳没有走。


  他站在那儿,额头顶在潮湿的门板上,木头的凉意贴着皮肤渗进骨头里,他闭着眼,睫毛上挂满了雨水。


  “好。”他说。


  那个字说出来的时候,比吞了一把碎瓷还疼。


  他翻身上马,调转马头,靴子一夹马腹,黑马长嘶一声,四蹄踏着积水冲出巷口,消失在雨幕深处。


  罗秋翠站在门板内侧,背抵着门,一只手死死捂着嘴,另一只手攥着那枚从妆奁里重新翻出来的白玉坠子,攥得掌心出了血。


  她没有开门。


  第二天一早,罗秋翠的手被王氏看见了。


  “你这手怎么了?”王氏拉过她的手,看见掌心一道深深的划痕,血已经凝了,周围一片青紫,吓了一跳,“怎么弄的?”


  “夜里起来倒水,碰碎了茶盏。”罗秋翠把手抽回来,用帕子裹住,“不碍事。”


  王氏看了她一眼,没有再追问。


  七月初,北境送来军报。


  白青阳率部与敌军主力在狼胥山北麓决战,鏖战三日三夜,大破敌军,斩首两万余,迫敌北退三百里,边境暂安。


  皇帝看完战报,在朝会上把白青阳从四品上提到了三品,赏了金帛若干,良田百顷,又加了一个“镇北将军”的虚衔。


  满朝文武跪贺圣明,罗敬之跪在文官队伍里,额头贴着冰凉的金砖地面,忽然觉得背心一阵一阵发凉。


  他想起兵部陈侍郎那天在宫门外跟他说的那句话:“白家那小子越能打仗,皇帝就越要防他。”


  而皇帝越是封赏,那把悬在白家头顶的刀,就磨得越快越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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