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安十八年正月刚过,罗家便接了周家的庚帖。
罗秋翠坐在绣楼里,听母亲王氏絮絮叨叨地说着周砚的生辰八字,祖籍履历,官阶前程。她手里捏着一方素白帕子,帕角绣着半枝未完成的绿萼梅,针脚密密匝匝,却停在一瓣花萼上,再落不下去。
“周家那边说了,三月过小定,六月下大定,年底之前把婚事办了。”王氏把庚帖搁在桌上,伸手去拨女儿鬓边垂下来的发丝,“你父亲的意思,要办得风光些。咱们罗家的嫡长女出阁,不能叫人说嘴。”
罗秋翠抬起眼来,唇边带着笑,那笑容像江南正月里化不开的薄冰,看着莹润剔透,一碰就碎了。
“女儿听母亲的。”
王氏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
她这个女儿从小懂事,三岁会背千字文,七岁能写簪花小楷,十三岁跟着父亲会客应酬,满京城谁不夸一句罗家大小姐钟灵毓秀。可越是懂事的孩子,心里的苦便越不肯说出口。
王氏叹了口气,把庚帖收进袖中:“你好好歇着,娘晚些再来看你。”
门掩上之后,罗秋翠坐了许久。
窗外梅花开了满院,红白相间,被正月里的风一吹,纷纷扬扬落了满地。她站起身推开窗,寒气扑面而来,她把那方帕子举到眼前看,看了很久,忽然把针线笸箩里那卷绿丝线抽出来,一根一根往窗外丢。
丝线轻飘飘地坠下去,落在青石阶上,梅树根下,残雪堆里,被风卷着打转。
她看着那些绿线,像看着什么早就该断了却一直没断的东西,胸口钝钝地疼起来,疼得她弯了腰,扶着窗框慢慢滑坐到地上。
她没有哭,只是把脸埋进膝间,肩膀轻轻发抖。
那日黄昏,周砚登门拜访。
罗敬之在前厅接见,周砚穿了一身石青色常服,二十出头的年纪,眉目温润,举止有礼。他坐在客位上,双手搁在膝上,脊背挺直却不紧绷,说话时声音不高不低,一派世家子弟该有的持重模样。
罗敬之很满意。
他侧头吩咐下人:“去请大小姐出来,给周公子奉茶。”
罗秋翠来时已经换了一身衣裳,藕荷色的对襟褙子,发髻上只簪了一支素银簪子。她端着茶盘走进厅里,步子很稳,眼睫垂着,从周砚身边经过时带起一阵极淡的梅花香气。
“周公子请用茶。”
周砚站起身,双手接过茶盏,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又礼貌地移开:“多谢罗姑娘。”
罗秋翠退到父亲身后站定,自始至终没有抬眼。
周砚喝了半盏茶,又说了些京中近来的闲话,什么翰林院新进了几个庶吉士,礼部开春要办春闱的事宜如何如何,都是些不痛不痒的话题。罗敬之接话接得自然,偶尔瞥一眼自己女儿,见她安安静静地站在那儿,心里踏实了些。
送走周砚之后,罗敬之转身看她。
“秋翠,你觉得如何?”
罗秋翠垂着眼,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袖口的滚边:“父亲觉得好,便是好的。”
罗敬之盯着她看了片刻:“你心里还有气?”
“女儿没有气。”
“那就好。”罗敬之背着手往书房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没回头,“秋翠,爹不是为了攀附周家。周砚的爹在吏部待了十几年,不上不下,不党不群,是个最干净不过的官。你嫁过去,这辈子平平安安的,比什么都强。”
罗秋翠一个人留在前厅里,暮色从四面涌进来,把厅堂里的桌椅屏风都罩上一层灰蒙蒙的影。她站在原地,忽然觉得这座宅子好大,好空,空得她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沉得像在往下坠。
她想起去年秋天那个黄昏,朱雀大街长街尽头那一轮将沉的日头,白青阳站在她面前,低低地说“我能怎么办呢”。
那时她不懂他话里的分量,现在她懂了。
他护不住她,她也护不住他。他们像两条被扔进不同模具里的铁水,浇铸成型之后便各自定了形状,再想融到一处,除非敲碎重来。
可他们谁都没有被敲碎重来的资格。
那夜她回到绣楼,把那方帕子翻出来,看着半枝绿萼梅发了半天呆。
然后她把针穿上线,一针一针把剩下的花瓣绣完了。
针脚工整,一丝不苟。
……
二月里开了春,永安城的雪化得差不多了,护城河边的柳树冒了嫩黄的芽。
罗秋翠被母亲带着去城外报国寺上香,说是给婚事求个吉利签。她坐在马车里,听着车轮辘辘碾过青石路面的声响,手里捏着那卷签文——上上,大吉,签解上写着“琴瑟和谐,鸾凤和鸣”八个字。
王氏欢喜得合不拢嘴,拉着她的手说:“你看看,娘说什么来着,这门亲事错不了。”
罗秋翠把签文折好收进袖袋里,弯了弯唇角,没说话。
报国寺后山有一片梅林,这个时节梅花快谢了,地上厚厚一层落英。王氏去大殿听住持讲经,罗秋翠一个人沿着石阶往山后走,想透透气。
转过山腰那棵老松树的时候,她看见了白青阳。
他背对着她站在梅林尽头的石亭里,还是一身玄色的衣裳,肩背挺拔如松。山风从北边吹过来,掀动他袍角翻飞,他右手按在石亭栏杆上,左手握着一卷什么东西,看那纸页泛黄的样子,像是旧信。
罗秋翠的脚步钉在原地。
她应该转身走开,应该像什么都没看见一样退回大殿里去。可她动不了,她就那么站着,隔着十几步远的距离,看他被二月料峭的风吹着,看他肩头落了一层梅花瓣。
白青阳没有回头,却开口了。
“秋翠。”
声音很轻,像怕惊散什么似的。
罗秋翠这才发现自己一直在发抖。她攥紧袖口,用力到指节泛白:“你怎么在这里。”
“听说周家去提亲了。”白青阳转过身来。
他瘦了,眼下一片青黑,下巴上有没刮干净的胡茬。向来清雅的一个人,此刻站在落满梅瓣的石亭里,浑身上下都透着一种说不出的倦怠。
罗秋翠的目光落在他手里那卷信纸上,认出来那是她去年秋天写给他的那封——“你带我去北境看雪好不好”“算了,你别来”。
她喉咙发紧:“你留着做什么。”
“舍不得丢。”白青阳把信纸慢慢折好,贴着胸口放进去,“秋翠,我今天来不是要为难你。我就是想问你一句话,问完我就走。”
罗秋翠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
她站在那儿,像一株被栽错了地方的花,根须扎进不合适的土壤里,每一寸都疼。
“如果——”白青阳停下来,喉结上下滚了一滚,许久才接下去,“如果你愿意,我明日便去宫里递辞呈。北境的兵权我不要了,白家的爵位我不要了,我带你走。去南边,去岭南,去随便什么没人认识我们的地方。你愿不愿意。”
风从梅林深处穿过来,卷起满地残红。
罗秋翠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她太熟悉了,从前在罗家后园杏花树下看她的样子,在北境军报间隙写家书寄给她的样子,永安十七年秋天朱雀大街上问她“白将军满意吗”时他望着她的样子——都是同一种神色,干干净净的,毫无保留的,把一颗心剖开了摊在她面前的神色。
她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太短了,像烛火被风吹了一记,只亮了一瞬就灭了。
“白青阳。”她叫他的名字,声音很平,“你带我去岭南,然后呢?白家在北境九州的旧部怎么办?皇帝本来就觉得你们白家功高震主,你丢下兵权跑了,他正好安一个畏罪潜逃的罪名,满门抄斩也不过是一道圣旨的事。罗家呢?我父亲,我母亲,我底下两个弟弟,你想过他们吗?”
白青阳的唇抿成一条线。
“我替你都想过了。”罗秋翠往前走了一步,站在梅林边缘,石阶的高处,正好比他高出半头。她低头看着他,语气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你带不走我,白青阳。我跟你走了,罗家三百年的清名就毁了,你白家满门上下几百口人的性命也保不住。我们两个是拴在一根绳上的蚂蚱,可那根绳子上拴的不止我们两个。”
白青阳仰头看她。
梅花落在他肩上,发间,他浑然不觉,只是看着她,眼底最后一点光慢慢熄下去。
“秋翠,你心里不是这么想的。”
“我心里想什么不重要。”罗秋翠退后半步,退回了石阶的最高处,“白青阳,你回北境去吧。守好你的边关,打好你的仗,做个对得起大曜,对得起白家的将军。我呢——”她顿了顿,声音轻下去,轻得快要被风吹散了,“我嫁我的周家,过我该过的日子。咱们俩,就这样吧。”
她说完转身就走,步子迈得又快又急,月白色的裙摆扫过石阶上的苔痕,扫过零落的花瓣。
白青阳没有追。
他站在石亭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老松树后面,伸手把胸口那封信又按了按。
信纸贴着皮肉,带着他体温,那一小片暖意却暖不到他心口分毫。
山风愈紧,梅林里簌簌落了一阵花雨。
他仰起头看了看天,天是灰白的,浓云压着远山,像是要落雨了。
他在石亭里站到天黑。
那之后三天,白青阳递了请战折子,自请回北境整顿边防。折子递上去半日便批了,朱批只有两个字:“准行。”
他走那天是二月初九,天阴沉沉的,飘着细如牛毛的冷雨。
罗秋翠站在绣楼窗前,隔着半座城望城北的方向。她看不见他,也听不见马蹄声,可她就是知道他在那里,骑着他那匹黑马,从朱雀大街一路向北,出了德胜门,往北境狼胥山的方向去了。
她手里攥着那枚白玉坠子,攥了整整一个上午,掌心被坠子的棱角硌出深深的红印子。
那天夜里她做了一个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