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开，窗外的风呼呼地吹着，偶尔有营帐的布帘被掀动的扑棱声。
罗秋翠看着他垂下去的眉眼，看着灯光下他脸上那道疤在皱起眉头时更深了些，她忽然伸出手去握住了他的手腕。
“白青阳，你回永安去吧。”
白青阳猛地抬起头来。
“你说什么？”
“你回永安去。”罗秋翠攥着他手腕的力道紧了紧，“你当面去跟皇帝说。你在这里写再多折子，他都能当看不见。你必须站在他面前让他看着你的眼睛说，这婚你不能接。你白青阳是什么人，北境打了七年仗的大将军，你连当面跟皇帝说一句话的胆量都没有吗？”
白青阳看着她，看了很久。
“我走了你一个人在北境——”
“我一个人在北境怎么了？”罗秋翠笑了一下，“你北境这么些兵，沈渡在，伙头兵在，总不能把我吃了。你回永安最多半个月，去跟皇帝说清楚就回来。”
白青阳把她的手从自己手腕上拿下来，握在掌心里，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沉默了很久。
“秋翠。”
“嗯。”
“如果我回永安，皇帝不放我走呢？”
罗秋翠的手僵了一下。
“如果他扣住我，不让我回北境，你怎么办？”白青阳抬起头来看着她，目光很深很沉，“我不是没想过当面去说。可我走了，万一皇帝把我留在永安，北境这边怎么办？你怎么办？”
罗秋翠张了张嘴，想说那你就别回来了，可这几个字堵在喉咙口，怎么也说不出来。
她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白青阳的虎口上有一道新添的茧，大概是最近练刀太勤磨出来的。
“那你就不回来。”她终于说，声音很轻，“你在永安好好做你的军务参赞，我在北境替你看着。沈渡在，白家的老部下都在，我替你守着这里。”
白青阳的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你这是让我把你扔在这儿。”
“你不是扔。”罗秋翠抬起眼来，“你是去办正事。办完了就回来接我。你答应过我的。”
“这次又是什么时候？”
“我不催你。”罗秋翠说，“你什么时候办完什么时候回来。白青阳，我都等了你这么久了，不差这一时半刻。”
白青阳看着她灯下平静的脸，忽然松开她的手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
三月的北境还冷，夜风裹着沙土灌进来，吹得桌上的灯焰东倒西歪。
他站在窗前往外看，远处狼胥山的轮廓在夜色里只是一道更深的阴影，山顶的雪在月光下泛着微微的白。
罗秋翠走过去站在他身侧，也看着外面。
“你在看什么？”
“看狼胥山的雪。”白青阳说，“你刚来的时候说要看雪，现在看了一整个冬天了。”
“还没看够。”罗秋翠偏过头来看他的侧脸，“白青阳，那里的雪每年都下吗？”
“每年都下。冬天下到四月初，五月才化干净。”
“那我每年都看。”
白青阳转过头来，四目相对。
他伸手碰了碰她耳垂上的白玉坠子，指尖很轻，像碰一朵容易碎的东西。
“好。”他说，“每年都看。”
三月中旬，白青阳启程回永安。
他走那天是个阴天，风大，营地的旗子被扯得猎猎作响。罗秋翠站在营门口送他，给他系好了大氅的系带，又理了理他的领口，退后一步看了看，说：“路上小心。”
白青阳翻身上马，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你一个人在这儿——”
“我会骑马了。”罗秋翠打断他，“你走之后我就骑那匹枣红马去狼胥山脚下看雪，每天看一回来，你回来之前我一定能看到雪化干净的那天。”
白青阳低头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嘴角动了一下。
“好。”
他拨转马头往南去了，马蹄声渐渐远去，最终被风声掩没。
罗秋翠站在营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官道尽头，风把她披风的下摆吹得翻来翻去，她站了许久才转身往回走。
沈渡在伙房门口探头探脑地看她，被她扫了一眼，赶紧缩回去了。
那天晚上她一个人坐在那间朝南的屋子里，灯也不点，月光从窗格里淌进来，铺了满地银白。她把那对白玉坠子摘下来放在手心里看了很久，然后重新戴上，起身推门出去了。
她真的骑了那匹枣红马去狼胥山脚下。
夜里的草甸子寂静无人，只有马蹄踩在枯草上的窸窣声和风从耳边掠过的呼啸。她骑着马慢慢走到山脚下，仰头看着狼胥山在夜色里的庞大轮廓，山顶的雪反着月光，像一顶银白色的冠冕。
她想起白青阳说“雪每年都下”，忽然觉得喉咙发紧。
“那就每年都看。”她对着山顶的雪说了一句，声音被风扯碎，传出去不远就散了。
她催马往回走的时候，脑子里盘算的是等他回来之后要做的事：雪化了之后草甸子就绿了，她想跟他去更远的地方走走，听说东面有片湖夏天时水是蓝绿色的，好看得很。
她想了很多，把从春天到夏天到秋天的事都想了一遍，想到冬天又能看雪了，忽然觉得这一年一下子就有了盼头。
可她没有等到白青阳回来。
三月二十三，白青阳抵达永安。
三月二十五，他入宫面圣，当面拒了赐婚。
同日，被皇帝以“抗旨不遵”之罪褫夺北境军务参赞之衔，禁足白府听候发落。
消息传到北境的时候，已经是四月初了。
沈渡拿着从永安快马送来的密报冲进罗秋翠屋里时，她正在拆一封白青阳写给她还没送出去的信——信上只有几个字：“我已到永安，一切安好，勿念。”
沈渡站在门口喘着粗气，把那封密报递过来，手上青筋都爆着。
罗秋翠接过来看了，看完之后慢慢把那张纸叠好，放回桌上那封信旁边。
她坐了很久，久到沈渡忍不住想开口，她才抬起头来冲他笑了一下。
“沈副将。”
“嫂子……”
“你帮我办件事。”她的声音很平稳，“把白青阳之前裁军裁下去的那份老兵名册找出来，我看看。”
沈渡愣了：“嫂子你要那东西做什么？”
罗秋翠低头看着桌上那两封信，一封白青阳写的，一封密报写的，它们并排放在一起，墨色一深一浅。
“他回不来了，我得替他守着北境。”她说，“皇帝扣了他，下一步就是动北境的兵。我不能让任何人趁他不在的时候动了这根脊梁骨。”
沈渡站在那里，看着这个来了北境还不到一年的姑娘坐在窗前的侧影，窗外四月的天光正好，把她半边脸照得明亮亮的，可她眼底的神色让他想起白青阳当年第一次带兵上战场时的那双眼睛。
他也说不清那是种什么神色，但他在那一刻忽然明白了将军为什么宁可扔下北境也要去永安接她。
“我这就去找。”他说，转身出去了。
罗秋翠一个人坐在屋里，窗外的风暖起来了，草甸子上的雪应该快化干净了。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白玉坠子，把它攥紧了，然后松开，站起来走到窗口。
远处狼胥山顶的雪还在，薄薄一层，在日光下泛着白亮的光。
她看了很久，轻声说了句什么，声音太小了，连她自己都没听清。
可她心里清楚那句话是说什么的。
“白青阳，北境的雪快化了。你什么时候回来？”
风从窗口灌进来，暖融融的，带来了泥土解冻之后特有的湿润气息。
春天终于来了。
可他不在。
【第二卷上部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