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监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他身后不远处站着的一个穿浅青色披风的姑娘,目光收了回来,干笑了一声:“既如此,杂家便如实回禀了。”
太监走了以后,营地里的气氛沉闷了好一阵。
沈渡蹲在营帐门口磨刀,磨了几下抬头看白青阳:“将军,这是冲你来的。”
“嗯。”
“皇帝这是明着往你身边塞人。你不接,他就知道你有软肋了。”
白青阳站在那堆赏赐前面,低头看着托盘里那些绸缎的光泽在雪光下泛出的冷亮色。他看了很久,伸手把那匹绸缎拎起来抖了抖,又放回去。
“沈渡,你说我该怎么办?”
沈渡磨刀的手顿住了。
白青阳转过头来看他,脸上没有表情,声音也很平,但沈渡跟了他七年,知道这是他最不知道该往哪走的时候才会有的神色。
“我没法儿接,可我也没法儿彻底不接。我要是明着拒了,皇帝就知道我心里有人,这个人就是我的软肋。他捏住了这根软肋,往后就更好拿捏我。”
“那你总不能真娶周家那姑娘吧?”沈渡站起来,刀都没收,“嫂子怎么办?”
白青阳没回答。
那天晚上他去找罗秋翠的时候,她正坐在窗边看书,灯花爆了一下,她抬手剪了剪灯芯。听见脚步声她回过头来,冲他笑了笑:“太监走了?”
“走了。”
“皇帝赐你婚啦?”
白青阳在她对面坐下来,看着她。
罗秋翠把书合上放在桌上,灯光映着她的脸,一半明一半暗。
“白青阳,我不怕。”她说,“你拒了也好,接了也好,我都不怕。你拒了,我陪你顶着;你接了,我就走,走得远远的,不让你为难。”
“秋翠——”
“你先听我说完。”罗秋翠按住他伸过来的手,指尖很凉,可力道很稳,“我跟你来了北境,是我自己选的。我选的时候就知道会有这一天。皇帝忌惮你,会想方设法往你身上捆绳子。一根绳子是你的兵权,一根绳子是你家的门楣,第三根绳子……”
她低下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声音轻了。
“第三根绳子,就是我。”
白青阳反手握住她的手,握得有些紧。
“你不是绳子。”
“可我在别人眼里就是。”罗秋翠抬起眼来看他,“白青阳,你听我的。明天你写封信给皇帝,就说赐婚的事你接了。”
白青阳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我不能。”
“你能。”罗秋翠把手从他掌心里抽出来,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让冷风灌进来,“你接了这门亲事,皇帝暂时就放心了,觉得你白青阳也不过如此,一桩赐婚就能捆住你。他放松了警惕,你才有喘息的机会。北境的边防,白家的根基,你自己的身家性命,都需要这个喘息的机会。”
她转回身来,看着坐在灯下沉默不语的他,风吹乱了她的头发,她也没去拢。
“白青阳,你不是一个人活在这世上的。你要顾着北境那些兵,顾着白家留在永安的老老小小,顾着你父亲临终前托付给你的那一整个白家的将来。你的命不是你自己的,你不能由着性子来。”
白青阳坐在那里,灯光在他脸上投下深深浅浅的阴影,那道从眉梢划到下颌的疤在暗处几乎看不见。
“那你呢?”他开口,声音哑得厉害,“我把你带到这里来,然后转头去接皇帝赐的婚,你算什么?”
罗秋翠走过来蹲在他面前,仰头看着他。
“我算什么我自己知道就行。”她说,“白青阳,你记住,不管你做什么决定,我都不会怪你。”
白青阳看着她蹲在自己面前的姿态,她仰着脸,灯光从侧面照过来,把她眼睫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在脸颊上。
他伸手碰了碰她的脸,指尖划过她微凉的面颊,最后停在她耳垂上那枚白玉坠子旁边。
“我不会娶别人。”他说。
“我知道。”
“这辈子都不会。”
“我知道。”罗秋翠把他的手拢下来贴在脸上,“你不用说给我听,说给你自己听就行了。”
那天晚上罗秋翠送他出门的时候,雪又下起来了,不大,细细密密的,落在两个人的肩上。
白青阳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走,罗秋翠靠在门框上看着他。
“回去早点睡。”
“你也是。”
“明天还要骑马吗?”
“明天?”罗秋翠想了想,“明天雪大不大?”
“预报说不算大。”
“那就骑。”
白青阳点了下头,转身往自己的营帐走。
走了几步他回头看了一眼,她还站在门口,披风上落了一层雪,她没抖也没动,就那样望着他。见他回头,她抬起手冲他挥了挥。
白青阳转回头继续往前走,雪落在脸上,凉的。
他忽然想起去年秋天在永安城,他站在朱雀大街中间对她说“我能怎么办呢”的时候,她眼里那层薄薄的水光。
那时候他没有答案。
现在其实也没有。
可他至少把这道选择题接过来做了一半。至于另一半——另一半他还没想好答案,但他在往答案的方向走。
罗秋翠看着他走远的背影,慢慢把门合上了。
她回到桌前坐下来,那本书还摊开在桌上,灯花又爆了一下,她却没有去剪。
她坐了半晌,伸手从枕下摸出一只小匣子打开,里面躺着那对白玉坠子。
她拿起来看了看,又放回去,把匣子合上。
窗外雪还在下,安安静静的,像在替这世上所有没法儿说出口的话打掩护。
……
永安十九年开春,皇帝那道赐婚的旨意没有明着下来,但风声已经传开了。
北境营地里的人都不太敢在罗秋翠面前提这事,见了她反而比往常更殷勤些,可殷勤底下藏着的同情,她看得分明。
她不在意,照常早起,照常跟着白青阳去伙房提饭,照常骑马去草甸子上跑两圈。
三月初的一天,白青阳从狼胥山哨塔视察回来,身上带着寒气,一进营就看见罗秋翠站在他那间军帐门口等他。她手里捧着一碗还在冒热气的姜汤,见他来了递过去,白青阳接过来喝了半碗,剩下的递还给她。
“怎么了?”他看她脸色不太对。
“兵部有人来了。”罗秋翠接过碗,声音压得很低,“姓陈的,是兵部侍郎手下的主事。沈渡把他接到西边客帐里了,说你回来就过去见。”
白青阳的目光一沉,把剩下的半碗姜汤一仰脖子灌完,碗往她手里一塞:“你回屋去,别出来。”
“白青阳——”
“听话。”
他往西边客帐走去,脚步不紧不慢,可罗秋翠站在原地看着他后背绷直的线条,知道他心里并不像表面看起来那么从容。
她捧着空碗回了屋,关上门,坐在窗边等。
等了大约一个时辰,白青阳回来了。
他推门进来时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肩头还沾着些风沙,在门口站了一下,把外氅脱了挂在架子上,走过来坐到她对面。
“他说什么了?”罗秋翠问。
“周家的亲事定了。”白青阳的声音很平,“定在五月。皇帝下旨赐婚,礼部在操办,婚期是钦天监算的日子,不能改。”
罗秋翠手里的书啪嗒一声掉在桌上。
她低头看了一眼那本书,又抬起来看他。
“你……”
“我没答应。”白青阳说,“我说我已有婚约,这旨意不能接。陈主事说他做不了主,要回去禀报。”
“那他回去禀报了,然后呢?”
白青阳没有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