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青阳看着她耳垂上那对坠子，看着晨光里她微微泛红的鼻尖，看着她喝完粥后抬起头来朝他笑的样子。
“算数。”他说，“永远都算数。”
外面的营地已经热闹起来了，沈渡在远处吆喝着操练的号子，几个兵在篝火旁就着热汤啃干粮，看见白青阳从那间屋子里出来，挤眉弄眼地笑。
白青阳走过去踹了沈渡一脚：“笑什么笑，集合。”
沈渡抱着腿蹦了两下，还是嘿嘿地笑。
罗秋翠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风吹过来，把她的鬓发吹乱了。她抬手拢了拢头发，指尖碰到耳垂上那对温凉的玉坠子，低头笑了一下。
北境的春天短，可春光真的好。
她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远处狼胥山上还没化尽的残雪，心里想的是，雪落下来的样子，她很快就能亲眼看见了。
……
永安十八年九月，北境下了入秋后的第一场霜。
草甸子上的青黄一夜之间覆了层白毛，早起晨练的兵们呵出的气都能凝成雾。罗秋翠裹着件厚些的披风从屋里出来，见白青阳正蹲在门口替一个年纪小的兵处理手上的冻裂口子，动作利索，就是嘴上不太客气，一边上药一边数落人家“让你戴手套你不戴”之类的。那小兵低着头一声不敢吭，眼睛却一直往罗秋翠那边瞟。
白青阳把药膏瓶子盖好，往小兵脑门上弹了一下：“看什么看，去跑十圈。”
小兵抱着手跑了。
罗秋翠走过去蹲下来，从地上捡起那瓶药膏看了看，又抬眼看白青阳：“北境冷得这么快？九月初就冻裂手了。”
“这孩子头一回驻北境，还没适应。”白青阳站起来，顺手把她也拉起来，“你先别出门，今早霜重，风硬，我去提早饭。”
罗秋翠拉住他的袖子：“我跟你一起去。”
白青阳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由她跟在身侧。
两人穿过营地往伙房走，路上碰见几个刚下早操的兵，见了白青阳都喊一声将军，然后目光往罗秋翠身上一落，又飞快地收回去，脸上带着一种心照不宣的，又有点不好意思的笑。
罗秋翠被看得耳根发热，伸手把披风领子拢了拢。
白青阳侧过身，往她外侧挡了挡，冲那几个兵抬了抬下巴：“看够了没有？够了就去吃饭。”
兵们哄笑着跑了。
罗秋翠走在他身侧，低头看着脚下被霜打白的草叶子，踩上去咯吱咯吱地响。她忽然开口：“白青阳，你还记不记得去年秋天在朱雀大街上，你问我满不满意周家的事？”
白青阳脚步顿了一下。
“记得。”
“我那时候觉得你这人真不会说话。”罗秋翠偏过头来看他，早晨的光线薄而淡，她的脸被风吹得有些发红，可眼睛是亮的，“你问我满不满意，我能怎么说？我说满意，那是骗你；我说不满意，你又能怎么样？”
白青阳沉默了一会儿。
“那时候我的确不能怎么样。”他说，“现在呢？”
“现在……”罗秋翠想了想，忽然笑了，“现在你每天早上给我提早饭，还替我挡着那些兵不让他们看我。挺能怎么样的。”
白青阳也笑了一下，那笑意从他眼底漾开，比这个时节的日光要暖。
两个人走到伙房门口，伙头兵是个五大三粗的汉子，见了白青阳就咧嘴笑：“将军来啦，嫂子也来啦！今早熬了小米粥，还蒸了肉包子，沈副将昨儿特意让去镇上买的鲜肉——”
“沈渡什么时候这么大方了？”白青阳接过粥碗。
“嗨，那不是嫂子来了嘛，沈副将说不能让人家姑娘觉得咱们北境穷得揭不开锅。”
罗秋翠在一旁听着，没忍住笑出声来。
她端着粥碗和包子往回走的时候，晨风把她鬓角的碎发吹得乱飘，白青阳伸手替她拢了两回，第三回她干脆把他的手按下来攥住了。
“你别老弄我的头发，越弄越乱。”
“不乱。”
“乱。”
两人就这么拌着嘴走回了那间朝南的屋子。
坐到桌前喝粥的时候，罗秋翠忽然放下碗，认真地看着他：“白青阳，我想跟你说件事。”
“你说。”
“我想学骑马。”
白青阳嘴里含着半口粥，怔了一下。
“你学骑马做什么？”
“北境这么大，我总不能天天靠两条腿走路吧。”罗秋翠掰着指头数，“以后你去巡营，去狼胥山那边看哨，我想跟着一起去。还有冬天看雪，你总不能用马车载着我去吧？那多没意思。”
白青阳看着她，喝完了最后一口粥，把碗放下。
“行。下午我带你挑马。”
“真的？”
“真的。”
那天下午白青阳真的牵了一匹温驯的母马过来，枣红色的，性子温吞，见了生人也不惊不躁。罗秋翠站在马旁边仰头看了半天，深吸一口气，按白青阳教的踩着马镫往上翻，第一次没翻上去，第二次还是没翻上去，第三次白青阳从后面托了她一把，她才跨坐在马背上。
她坐稳之后低头看白青阳，眼睛弯弯的：“白青阳，我现在比你高了。”
白青阳仰头看着她，夕阳正好从他身后照过来，把她连人带马镀了一层金边。
“是比我高了。”他说，“高了才好，站得高看得远。”
罗秋翠攥着缰绳，试着催马走了两步，那马果然乖顺，慢吞吞地迈了几步，她坐在上面晃了晃又稳住，脸上的笑意越来越大。
“白青阳，你上来。”
“我？”
“你上来，带我跑一圈。”
白青阳犹豫了一瞬，但还是翻身上马，坐在她身后。他伸手从她身侧绕过握住缰绳，两人之间几乎贴着，她能感觉到他胸腔里平稳的心跳透过衣料传过来。
“坐稳了。”他说。
马蹄哒哒地迈开了步子，从缓到急，从走到跑，风从耳边呼啦啦地刮过去，草甸子在两侧飞速后退。罗秋翠被颠得坐不太稳，下意识往后靠了靠，后背抵上他的胸膛，他的手臂护在她两侧，稳稳当当的。
“快不快？”他的声音从头顶传来，被风扯得有些碎。
“不够快！”她仰头朝后喊，“再快一点！”
白青阳低低笑了一声，夹了下马腹，枣红马撒开蹄子跑得更快了。
夕阳把整片草甸子烧成了金红色，两个人一匹马的影子被拉得又长又斜，在起伏的草地上往前飞掠。远处狼胥山的轮廓被晚霞镶了一道金边，山顶的雪反着光，亮闪闪的。
跑了一圈回来时罗秋翠脸颊被风吹得通红，头发散了好几缕出来，可她在马背上笑得上气不接下气，回头对白青阳说：“我还想跑。”
“明天再跑。天快黑了。”
“那明天还跑。”
“明天还跑。”白青阳从她身后翻身下马，又伸手把她接下来。
她的脚沾了地面，膝盖还有些发软，被他搀着手臂站稳了。两人对视一眼，她忽然踮起脚，飞快地在他下巴上碰了一下。
然后她转身往屋里跑，披风被风灌得鼓起来，像一只浅青色的风筝。
白青阳站在原地，摸了摸下巴，目送她跑进门去。
沈渡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站在不远处幽幽地说：“将军，你脸红了。”
“滚。”
“真的，从耳根红到脖子根。”
“沈渡，你是不是想调去西边最远的那个哨塔守一个月？”
沈渡立刻转身跑了：“我什么都没看见！”
北境的秋天短，像扯紧了的风筝线，一松手就溜过去了。十月底下了头一场雪，不大，薄薄一层，天亮时就化了大半。罗秋翠推开窗，指尖沾了一点窗沿上残存的雪沫子，含进嘴里尝了尝，冰得打了个激灵。
白青阳从她身后凑过来：“什么味道？”
“凉的。”她把手上的水珠甩了甩，“没味道。”
“雪本来就没什么味道。”白青阳伸手把她那扇窗子关小了些，“别吹太久风，你上回骑马受了凉还没好透。”
“早好了。”罗秋翠转回身来，“白青阳，我想去狼胥山脚下看看。”
“下雪呢。”
“小雪，不怕。”
白青阳看着她的眼睛，那里面亮晶晶的，什么心思都藏不住。
“行。我陪你去。”
两人骑了一匹马往狼胥山脚下去，雪落在肩头上，薄薄的一层，不一会儿就被体温融成了水印。罗秋翠坐在他身后搂着他的腰，脸贴在他后背上，声音闷闷地传过来：“白青阳，你说咱们能一直这样吗？”
“哪样？”
“这样。”她搂紧了一点，“一起看雪，一起骑马，一起吃饭。什么都不用想，什么都不用怕。”
白青阳沉默了一会儿，马继续往前走，蹄子踩在薄雪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能。”他说。
罗秋翠没再说话，只是把脸往他背上又埋了埋。
可他们都清楚，这话说出来容易，做起来太难。
十一月中旬，永安那边来了人。
来的是个太监，带了皇帝的亲笔手书和一堆赏赐，绫罗绸缎，金银器皿，整整齐齐码在托盘里摆了一地。太监笑吟吟地站在营地门口宣了旨，大意是皇帝听闻白将军在北境辛劳，特赐年节之物聊表慰藉，又“顺口”提了一句，说京中老臣挂念白将军家中无妻室相伴，恐孤寂，今有礼部周侍郎次女知书达理，温婉贤淑，愿与白家结秦晋之好，皇帝闻之甚慰，意欲赐婚。
白青阳跪在雪地里接了旨，站起来时膝盖上沾的雪也没拍。
“请公公回去禀报陛下，白某已有婚约在身，不敢受陛下赐婚之恩。”
太监脸上的笑意僵了一僵：“白将军，这……”
“白某已有婚约。”白青阳重复了一遍，声音平平的，没什么起伏，“终身大事不敢欺君，还请公公转禀陛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