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上罗秋翠的字比往常要乱一些,笔力忽轻忽重,像是写的时候心情很不稳:
“白青阳,我听说你回京了。内阁让你办军务参赞,是不是不让你回北境了?我爹今天在家里发了一通脾气,具体为什么我没听见,但我看见他书房里多了一封信,信上盖的是内阁的章。”
信到这里断了,像是没写完,底下又另起了一行,墨色换了:
“白青阳,你回来得正好。我爹说周家要定婚期了,定在八月。我撑不住了。”
最后一句话写得特别轻,像是笔尖在纸上几乎没用力气:
“你这次,能带我走了吗?”
白青阳把信折好揣进怀里,跟掌柜的道了谢,转身出了商号。
他站在巷口,对面就是罗府后门那棵老槐树。六月的槐树浓荫如盖,叶子密匝匝的,风一吹哗啦啦地响。
他看了那棵树很久,天色一点点暗下来,巷子里亮了灯,昏黄的光从各家窗子里透出来。
他抬脚往巷子深处走。
走到罗府后门那扇侧窗外面,他抬手叩了叩——三长两短。
窗子里静了一会儿,然后推开了。
罗秋翠的脸出现在窗缝后面,比上次见时又瘦了一圈,眼窝陷进去,衬得颧骨有些高。她看见他,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白青阳把窗子推开了一些,伸手进去,掌心向上。
“走。”
罗秋翠低头看着他的手。
这次她没有哭。她看了他一会儿,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浅,像是终于等到了一直在等的东西,反而不知道怎么接了。
“白青阳,你回来述职,带了多少人?”
“就我自己。”
“那你带我走了,城里到处都有人认识你,你能藏到哪儿去?”
“藏不了就明着走。”白青阳的手还伸着,“我白青阳做事向来明着来,今天我来带你走,罗府门口有多少人拦着我也认了。”
罗秋翠望着他,目光从他脸上那道疤移到他的眼睛,又移到他摊开的掌心里。
她伸出自己的手,指尖碰上他的指尖,还是凉的,但他的掌心是热的。
“好。”她说。
她从窗子里翻出来,裙摆勾住了窗棂上的一颗钉子,撕了一道口子。她低头看了一眼,毫不在意,拎着裙摆站到他面前。
两个人在暮色里站了一会儿。
“走吧。”白青阳说。
“嗯。”
他们沿着巷子往外走,走出巷口时罗秋翠忽然顿住脚步。
白青阳回头看她,见她站在原地望着巷口那棵老槐树,月光从树缝里漏下来,碎银似地铺了一地。
“怎么了?”
“没什么。”罗秋翠转过头来,朝他笑了一下,“就是觉得今晚的月亮真好。”
白青阳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那棵树,又看了看她。
“以后每天都能看见这样的月亮。”他说。
“北境的月亮也一样好。”
罗秋翠没回答,只是往前走了一步,很自然地伸出手来攥住了他垂在身侧的那只手的指尖。
白青阳的手僵了一瞬,随即反手握住了她。
两人的手指交缠在一起,她手心出了一层薄汗,他指尖的老茧蹭着她的皮肤,粗砺的触感却让她觉得安心。
他们就这样牵着手走过朱雀大街的夜市。街上人多,有卖馄饨的,卖糖人的,卖花灯的,吆喝声此起彼伏。有人认出了白青阳,目光在他脸上和他身边那个披着浅青色披风的姑娘之间转了一圈,什么也没说,只是多看了两眼。
白青阳目不斜视,攥着罗秋翠的手一直没有松开。
他们出了城,在城外驿站雇了一辆马车往北走。车夫是个寡言的中年人,问了去处就扬鞭上路,也不多嘴。
马车里,罗秋翠把披风解下来叠好放在膝盖上,转过身来看着他。
“白青阳。”
“嗯。”
“你脸上这道疤,比我想象中长一些。”她伸手碰了碰那道从眉梢划到下颌的伤痕,指尖很轻,像蝴蝶落了一下又飞走,“疼不疼?”
“当时疼,现在不疼了。”
“骗人。”她说,却笑了,“逢阴雨天肯定还疼。”
白青阳没否认,只是侧了侧脸,把她的手拢过来握在掌心里。
“秋翠。”
“嗯?”
“你后悔吗?”
罗秋翠偏头想了一会儿,马车颠了一下,她身子歪过去靠在他肩上,声音闷闷的从他肩窝里传出来。
“后悔。后悔去年秋天你伸手的时候我没跟你走。”
白青阳低头看着她靠在自己肩上的发顶,伸手把她散下来的碎发拢到耳后,动作很轻。
“以后不会了。”他说。
车窗外夜色渐渐深了,官道两侧的田野一片黝黑,只有远处村庄里零星的灯火明明灭灭。马车吱吱嘎嘎地往前走,碾过土路上的碎石和草梗,偶尔惊起路边草丛里的虫鸣。
罗秋翠靠着他的肩膀慢慢睡着了。
白青阳僵着那一侧的肩不敢动,怕吵醒她。他偏头看着窗外,月亮升起来了,很大很圆,照着旷野上的路,照着他们往北去的方向。
他忽然想起那年杏花微雨,她踩湿了裙摆钻进他怀里的时候说的那句话。
“白青阳,你带我去北境看雪好不好。”
他在心里回了一句。
“好。这回就带你去。”
马车走了三天三夜,终于在第四天黄昏时进了北境地界。
罗秋翠掀开车帘往外看,一眼望出去是开阔的草甸子和连绵的山脉轮廓,草已经绿了大半,风里带着干燥的泥土气。她看了好一会儿,放下帘子,回头冲白青阳笑。
“北境真大。”
“大才好看。”白青阳把水囊递给她,“快到了,前面就是狼胥山下的驻地。沈渡应该已经得了信,这会儿大概在营门口等着骂我。”
罗秋翠接过来喝了一口水,闻言弯了弯眼睛:“他为什么要骂你?”
“因为我走的时候把一堆烂摊子扔给了他。”
“那你活该。”
“嗯,我活该。”
两人对视一眼,都笑了。
马车停在驻地外面时,沈渡果然已经在营门口等着了。
他叉着腰站在那儿,身后跟着十几个探头探脑的兵,看见白青阳从马车里出来,先是一脸要骂人的表情,然后又看见他身后跟着下来一个穿浅青色衣裳的姑娘,那张嘴张了张,骂人的话就堵在嗓子眼里了。
“将军,这位是……”
“少废话。”白青阳把罗秋翠的包袱接过来拎在手里,“屋子收拾出来没有?”
“收拾了收拾了,窗子朝南的那间,褥子都铺了新的。”沈渡一边说一边偷偷瞄罗秋翠,被她注意到了,又赶紧把目光挪开,耳根有点发红,“那个……嫂子好。”
罗秋翠愣了一下,随即笑出声来。
“我不是——”
“别理他。”白青阳牵过她的手往营里走,“他就这德行。”
沈渡在后面摸了摸鼻子,冲着两人的背影嘀咕了一句:“将军终于把人接来了,这半年写的信都快把驿站的马累死了。”
他身后的兵们一片哄笑。
白青阳头也没回,只是抬手摆了摆,示意他们滚蛋。
他牵着罗秋翠穿过营地,暮色渐浓,营帐之间的空地上燃起了篝火,火光映着他的背影,也映着她微红的侧脸。
走到那间屋子门口时,白青阳停下来推开门,侧身让她先进去。
罗秋翠跨过门槛,抬眼打量这间屋子——不大,摆设也简陋,只有一张床一张桌两把椅子,可窗子的确朝南,这个时辰还有最后一缕天光从窗格里透进来,铺在地面上,暖融融的。
窗台上放着一只粗陶瓶,瓶里插了几枝刚开的野花,花瓣是浅紫色的,被风吹得微微颤动。
她站在窗前往外看,能看见远处狼胥山起伏的轮廓,山顶的残雪还没化完,在暮色里泛着淡淡的蓝白色光。
白青阳站在她身后,替她把包袱放到桌上。
“北境的春天短,过不了多久就要入夏了。夏天也热,但比永安凉快些。到了秋天……”他顿了一下,“秋天就是你看过信里写的那样了。”
罗秋翠没有回头,只是伸出一只手往后探,摸到了他的袖口,攥住。
“白青阳。”
“嗯。”
“我好像在做梦一样。”
白青阳低头看着她攥着自己袖口的手,那只手在微微发抖。
他抬手覆上去,把她的手包在掌心里。
“不是梦。”他说,“秋翠,往后你就在这里了。”
罗秋翠慢慢转过身来,眼眶有些红,嘴角却翘着。火光从窗外透进来,在她脸上跳了跳,明明暗暗的。
“好。”她说。
那天晚上罗秋翠睡在那间朝南的屋子里,褥子是新铺的,被子有阳光晒过的味道。她翻了个身,窗外的月亮很亮,把整间屋子照得清清楚楚。
她把被子拉到下巴,看着那些从窗外流淌进来的月光,忽然想起永安罗府里那间住了十九年的闺房,想起窗边那棵老杏树,想起父亲书案上那卷族谱,想起姑母说的那句“周家那孩子不错”。
她闭上眼睛,把那些念头一个一个按下去。
墙角放了只箱子,是她从永安带出来的,里面没有几件衣裳,也没什么值钱的东西,唯一仔细包好放在最底层的,是那只小小的白玉坠子。
她还没拿出来戴。
她想着,等明天吧,明天白青阳来找她的时候,她再戴上。
第二天天刚亮,白青阳就来敲门了。
他端着一碗热粥和两个馒头,推门进来时看见她已经穿戴整齐坐在窗边,晨光从她背后照过来,把她整个人笼在一层淡金色的光里。
罗秋翠转过身来,耳垂上那对白玉坠子轻轻晃了一下。
白青阳的目光落在坠子上,怔了一瞬。
她冲他笑了笑:“好看吗?”
他端着粥碗站在门口,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好看。”
罗秋翠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从他手里接过粥碗,低头喝了一口,抬眼望着他。
“白青阳,你答应我的事还算不算数?”
这是她信里写过的话,也是他们之间从去年秋天一直绵延到现在的一根线,细得随时会断,可它一直没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