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诺(二)
书名:世家 作者:柳在溪 本章字数:3180字 发布时间:2026-08-09

  白青阳把信贴在心口那块衣料上,雪落在肩头,积了薄薄一层,他也不抖。


  远处沈渡又在骂骂咧咧地铲雪,校场上一群兵闹哄哄地堆了个歪歪扭扭的雪人,拿两根枯枝当胳膊,插了半截断箭当鼻子。


  白青阳看着那个雪人,忽然笑了一声。


  他转身回了帐里,铺开信纸,蘸了墨,一笔一划写回信。


  “北境三月才开春,你来的时候记得多带两件厚衣裳。我让沈渡给你收拾一间屋子,窗子朝南,冬天日头能晒进来。”


  写到这儿他顿了一下,笔尖悬在纸上,想了好久才又落下去。


  “秋翠,我等你。”


  这封信送出去的那天,永安城里正热闹。


  正月十五刚过,上元节的花灯还没撤干净,朱雀大街两侧还挂着些没烧完的灯笼。罗秋翠坐在自己房里,面前摊着一本翻了一半的诗集,眼睛却望着窗外那棵老杏树。


  杏树还没发芽,枯枝伸向天幕,看起来又硬又倔。


  她手里攥着一封信,是今早商队送来的,信纸带着北地风霜特有的粗砺感,摸上去沙沙的。


  “窗子朝南,冬天日头能晒进来。”


  她把这句念了两遍,把信纸贴在脸上,嘴角翘起来,翘着翘着,眼泪又掉下来了。


  院里传来婆子走动的声音,她赶紧把信折好塞进枕头底下,擦了擦眼睛,重新拿起那本诗集。


  可那些字她一个都看不进去了,眼前全是北境的雪。


  三月暮春的时候,永安城落了场雨。


  雨不大,淅淅沥沥下了两天,杏花被打落了一地。罗秋翠撑着伞去给姑母请安,路过前厅时听见父亲罗敬之在跟人说话,那声音压得很低,可她脚步顿了一下,还是听见了几个字。


  “……兵部这回动真格的了……”


  “……白家那小子,仗打完了,刀该收了……”


  她站在廊下,雨水顺着伞骨滴下来,砸在青石地面上,啪嗒啪嗒地响。


  她攥紧了伞柄,指节发白。


  那天晚上她给白青阳写信,写了撕,撕了写,最后只剩下几个字:“白青阳,你小心。”


  她把信叠好交给商队的时候,手一直在抖。


  商队的人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揣着信走了。


  罗秋翠站在罗府后门那条巷子里,看着商队拐过街角消失不见,又抬头看了看那棵老槐树——槐树已经发了新芽,嫩绿嫩绿的,在暮春的风里轻轻摇晃。


  她忽然想起去年秋天,白青阳站在这棵树下,向她伸着手说“我来带你走”。


  那时候她拒绝了。


  现在她有点后悔了。


  可后悔有什么用呢,她站在罗府后门的阴影里,雨后的巷子湿漉漉的,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这双手会写诗,会作画,会抚琴,会绣花,可她连那扇侧窗都推不开太久。


  她回到院里,看见桌上摆着的周家送来的节礼,两匹绸缎并一盒上好的徽墨,整整齐齐地码在红漆托盘里,旁边压着一张拜帖,周砚的字迹清秀端正,写着“秋安”两个字。


  她看了一眼那张拜帖,没动。


  过了半晌,她伸手把拜帖拿起来,翻到背面,用指甲用力划了一道长长的痕。


  然后她把拜帖放回原处,转身去睡了。


  ……


  永安十八年四月,兵部下了一道檄文至北境。


  檄文措辞客气,大意是北境驻军历年来屡次超编,户部粮秣压力过重,着令白青阳即日起裁撤冗员,将北境十七州驻军总额核减至五万五千人以内,限三月内完成。


  沈渡把檄文拍在桌上时,茶碗都震得跳了一下。


  “五万五?去年还他妈六万一呢,这他娘的是打仗还是过家家?”


  白青阳坐在案后看舆图,头也没抬:“沈渡,你嗓门小点儿。”


  “将军!你还坐得住?”沈渡两步走到案前,手指戳着那张檄文,“皇帝这是要咱们自断臂膀。五万五的兵额,狼胥山防线从头到尾布下来至少得六万二,少了七千人你让老子拿什么守?拿脸吗?”


  “拿脑子。”白青阳终于抬起头来,脸上那道疤在灯下显得格外分明,“阿史那骨勒死了,胡部三族至少两年内凑不齐再南下的人马。这两年边境压力不大,裁一裁老弱病残,把精锐留下来,五万五够用。”


  沈渡瞪着他:“将军,你这是……服软了?”


  “不是服软。”白青阳把舆图上标着驻防兵力的那些小字一个一个看过去,声音很平,“是我现在还不能跟朝廷撕破脸。裁了就裁了,等两年后胡部卷土重来,朝廷自然会求着咱们再扩编。到那时候,扩多少就不是兵部说了算了。”


  沈渡愣了一下,随即嘿了一声:“将军,你这心眼儿……”


  “滚去点兵。”


  沈渡走了以后,白青阳独自在帐里坐了很久。


  他铺开信纸想给罗秋翠写信,笔尖蘸了墨,却一个字都写不出来。裁军的事他还没想好要不要告诉她,告诉她了又能怎样,让她在永安替他担惊受怕吗。


  最后他只在纸上写了几个字:“我尚好。勿念。”


  信送出去没几天,永安那边又来了一封信。


  信是罗秋翠写的,字迹很急,好几处笔画飘了出去,像是匆匆写就的。


  “白青阳,兵部裁军的旨意我爹在家说了,朝上吵得很凶。你千万稳住,别冲动。周家那边我还在拖,父亲提了两回婚期,我都拿身子不适搪塞过去了。可我怕拖不了太久,你那边若能稳住,我这边就能再拖一拖。”


  信纸背面有一行小字,墨迹很淡,像是写到后面笔没墨了又懒得换:


  “我梦见北境的雪了,很大很大,我站在雪里怎么都走不出去。白青阳,你那里雪化了没有?”


  白青阳把信合上,起身走出营帐。


  北境四月底的天气,白天已经暖和起来了,草甸子上的积雪早化尽了,露出一片一片的青黄。他站在帐外看了一会儿远处的狼胥山,山顶上还有残雪,白亮亮的,衬着蓝天。


  他想起那年杏花微雨里她踩着湿漉漉的青石阶朝他跑过来的样子,满身都是花的甜香,眼睛亮得像浸了水的黑曜石。


  那时候她才十六岁,什么都不懂,觉得爱一个人就是天下最要紧的事。


  他当时就该带她走的。


  白青阳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北境带着泥土和草腥气的风,再睁开眼时,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了。


  他回帐里写了回信:“雪化了。草长出来了,北境的春天虽然短,但好看。你来了就知道了。”


  落笔时他想起什么,又添了一句:“裁军的事不必担心,我有分寸。”


  五月中旬,白青阳按兵部的要求裁撤了北境驻军。


  裁下去的大多是老弱兵丁和去年临时征募的民夫,正经的作战营伍基本没动。他把编制报上去的时候,兵部派来的核验官翻着名册看了半天,挑不出什么错处,只好在核验文书上盖了印。


  核验官走的那天,沈渡在营门口冲他的背影啐了一口。


  “将军,这回他们该满意了吧?”


  “暂时。”白青阳把核验文书收进匣子里,锁好,“但还不够。兵部后面还有招,你看着。”


  果然没过半个月,永安又来了一道旨意。


  这回不是兵部,是直接由内阁发出的,以皇帝名义御批,说念及北境驻军连年劳苦,特召白青阳入京述职,并授北境军务参赞之衔,着其在京办理军务整顿事宜。


  说得客气,本质就一句话:留你在永安,不让你回北境了。


  沈渡看了旨意,半天没说出话来。


  “将军,这他妈是……”


  “是扣我当人质。”白青阳把圣旨卷好放在案上,语气平淡,“裁了兵还不放心,要把我也扣在京城看着。北境剩你一个人守着,再怎么翻也翻不出花来。”


  “那你还回?”


  “旨意都下了,不回去就是抗旨,正好给了他们理由治白家。”


  白青阳起身开始收拾东西,动作很快,甲胄挂在架子上没有动,他只带了几件常服和那匣子信件。走到门口时他回头看了看这间住了大半年的军帐,角落里还放着他让沈渡收拾出来的那间屋子里的两把椅子,窗子朝南,这个时辰应该正好有日头照进来。


  “沈渡。”


  “在。”


  “北境交给你了。胡部若有异动,八百里加急送到京城,我在那边会想办法调动粮草援兵。若有人趁我不在动你的兵权,你就拿着这个去。”他从怀里摸出一块铜符扔给沈渡,“白家老部下认这个。”


  沈渡接住铜符,掌心攥紧了,眼眶有些发红。


  “将军,你回永安……自己当心。”


  “当心了七年了。”白青阳笑了一下,那笑意没到眼底,“不差这一回。”


  六月,白青阳回到永安。


  他进京那天是个大晴天,日头毒辣,朱雀大街上的青石板被晒得烫脚。他骑在马上慢慢穿过长街,两侧店铺的伙计探头探脑地看他,茶楼上有人掀了帘子往下瞧。


  白青阳目不斜视,一路到了内阁递了述职文书,又去兵部交割了军务参赞的印绶。


  从兵部出来时天色将晚,他站在台阶上看了看西边的云,很薄很淡的一层,被落日烧成了橘红色。


  他想了想,拐去了朱雀大街南边的一条巷子。


  那是罗秋翠给他寄信时常用的那家商号,掌柜的是个北境退下来的老兵,认得他,见他来了赶紧请进去。


  “白将军,罗姑娘的信今早刚到一封,还没来得及给您送去。”


  白青阳接过来,拆开时手指有些抖。

上一章 下一章
看过此书的人还喜欢
章节评论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添加表情 评论
全部评论 全部 0
世家
手机扫码阅读
快捷支付
本次购买将消耗 0 阅读币,当前阅读币余额: 0 , 在线支付需要支付0
支付方式:
微信支付
应支付阅读币: 0阅读币
支付金额: 0
立即支付
请输入回复内容
取消 确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