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安十七年腊月,北境狼胥山下了一场齐膝深的大雪。
白青阳站在营帐门口,看着斥候马背上结的冰凌子,接过那封辗转了二十天才送到他手里的信。
信是罗秋翠写的,墨迹在途中洇了些水痕,有几个字模糊不清,但她的笔迹他认得,横画起笔处总要比旁人重三分,像是下笔之前要先鼓一鼓勇气。
“家中已定周家亲事,明年三月过礼。父亲说,周家次子明年秋闱若中,便议婚期。白青阳,你答应我的事还算不算数?”
后面空了一行,墨色换了一砚,字迹略小些:
“不算数也罢。北境天寒,你旧伤逢冬便疼,记得让军医多制些艾草膏。若实在疼得厉害,就用手掌捂着,熬过开春就好了。”
白青阳把信从头到尾看了三遍,折起来塞进贴身的中衣口袋里,那位置靠近心口,纸上残存的墨香被体温烘出来,若有若无的一点,像远山雾里一盏将灭未灭的灯。
他转身进了军帐,叫来副将沈渡。
“备马。”
沈渡刚卸了甲,脸上还沾着没擦净的血垢,闻言愣住:“将军,外面雪没停——”
“备马。”白青阳已经解了帐帘往外走,声音平淡,“我回永安一趟。”
沈渡追出来,雪片子打在脸上,他眯着眼冲白青阳的背影喊:“将军!眼下北境各部族刚收了秋粮,正是休整备战的时候,你这时候走,军心——”
白青阳在拴马桩前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里没什么情绪,雪落在他肩上,不一会儿就积了薄薄一层。他的眉眼被风雪打磨得锋利,下颔瘦削,像是这几个月又瘦了一圈。
“沈渡,我白家守北境,守的是大曜的百姓,不是守给朝堂上那些人看的。”他翻身上马,缰绳在掌心绕了一圈,“军心若因为我离开几日就散了,那这七年的仗都白打了。”
马嘶一声,踏碎积雪往南去了。
沈渡站在营帐门口,看着他玄色的背影很快被漫天风雪吞没,半晌骂了一句粗话,转身回帐里继续磨他的刀。
白青阳一路上换了两匹马,跑死了三匹驿马,终于在腊月二十八那天傍晚进了永安城。
城门守军认出了他的腰牌,面面相觑,放他进去时眼神里都带着探询。白青阳没理会,策马穿城而过,在罗府后门那条巷子里翻身下马。
巷口的老槐树落尽了叶子,枝杈伸向灰蒙蒙的天,像一幅枯瘦的墨画。他靠在树干上,抬手叩了叩罗府后角门边那扇小小的侧窗——三长两短,是她告诉他的暗号。
过了没多久,侧窗从里面推开一条缝,罗秋翠的脸出现在窗缝后面。
她看起来瘦了些,脸颊上没多少肉了,下颌收紧,衬得一双眼睛格外大。她没说话,只是隔着那扇窗子看着他,看了一会儿,眼圈慢慢红了。
白青阳隔着窗缝伸手进去,掌心向上。
“我来带你走。”
罗秋翠低头看着他的手,那只手骨节分明,虎口和指腹上全是握刀握缰磨出来的老茧。她看了很久,久到巷子里起了风,卷着地上的枯叶打旋儿。
“白青阳。”她终于开口,声音压得很低,“你疯了。”
“我没疯。”
“你从北境回来,皇帝知不知道?”她的眼睛红得厉害,却还在盯着他,“白青阳,你擅自离开驻地,这是什么罪名你比我清楚。若是被御史台的人知道——”
“秋翠。”白青阳打断她,手掌依然伸着,“我跟你说过的话,每一句都算数。”
罗秋翠的眼泪掉下来,砸在他掌心里。
她赶紧伸手去擦,袖子蹭过脸颊,狼狈又仓皇。窗缝推得更开了一点,冷风灌进去,她打了个寒颤。
“我父亲把我看得很紧,院里两个婆子都是他的人。我出不去。”
“我知道。”白青阳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小的布包,从窗缝里递进去,“这里面有银票,路引,还有一封去北境的路途详注。你带着这个,正月十五那晚罗家合族祭祖,我混进来接你。”
罗秋翠没有接。
她望着他,忽然轻声问:“白青阳,你带我走了,北境怎么办?白家怎么办?”
白青阳的手僵在半空。
罗秋翠把布包推回来,手指碰到他的指尖,那么凉,像雪地里冻了三天三夜的石头。
“你回北境去。”她说,每一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边境的仗还没打完,你白家满门功勋都在你肩上担着,你为了我擅离职守,皇帝正好拿这个由头治你。”
“我管不了那么多。”
“你管得了。”罗秋翠的眼泪又掉下来,她却笑了一下,“你白青阳是什么人我清楚得很,你方才说你来带我走,我信了,我真的信了。可你扪心自问,你能扔下北境扔下白家吗?”
白青阳张了张嘴,喉咙里堵着什么东西,发不出声音。
北境十七州的布防图,粮秣账目,各营将士的花名册,他闭上眼睛都能背出来,每一笔每一划都刻在骨头缝里。那些跟着他在狼胥山打过仗的兵,他认得其中大半人的脸,记得他们谁爱吃辣,谁家里还有老母要养,谁的甲胄铁片松了得找人紧一紧。
他说不出口。
罗秋翠看着他沉默的样子,眼泪流得更凶了,可嘴角还翘着,像是在笑他,又像是在笑自己。
“白青阳,你走吧。”她把窗子合上了一点,只留了最后一道窄缝,声音从缝里传出来,又轻又飘,“你回去打仗,把仗打完了,把北境守好了,到时候再来接我。我等你。”
“多久都等。”
窗子合上了。
白青阳站在巷子里,手还伸着,掌心里空落落的,只有她眼泪留下来的一点潮湿,风一吹就凉透了。
他站了很久,久到天上飘起了零星的雪沫子。巷口一个更夫敲着梆子走过去,诧异地看了他一眼,又缩着脖子快步走了。
白青阳把那个布包重新揣回怀里,翻身上马,往城北的方向去了。
他没回白府,径直去了城北大营。那里有他从前带过的几个老部下,如今在禁军中当值。他写了一封密信让人快马送去北境给沈渡,交代军务调配,自己则在营房中草草歇了半宿。
天亮之前,他出城往北去了。
正月初三,北境狼胥山再次传来急报,胡部三族合兵南下,连破两座边堡,狼胥山防线告急。
白青阳赶回驻地时,沈渡已经带着前锋营打了头阵,人在战马上拄着枪朝他咧嘴笑:“将军,你回来得还挺快。”
白青阳解了大氅扔在一边,接过亲兵递来的长枪,翻身上了另一匹马。
“敌军部署。”
“胡部合兵大约一万两千人,主将是阿史那骨勒那个老东西,他儿子去年死在咱们刀下,这回是来报仇的。”沈渡指了指舆图上的一个点,“这里,狼胥山西麓,他们扎了营。昨夜探子来报,说营帐数量翻了倍,可能还有后续援兵。”
白青阳盯着舆图看了一会儿,手指点在狼胥山西麓的位置上,慢慢往南划了一条线。
“他们想绕过狼胥山,从陇西道突进。”
沈渡凑过来一看,脸白了:“陇西道只有三千守军,若真让阿史那突过去,三州之地门户大开。”
“所以不能让他们过山。”白青阳把舆图卷起来,转身往外走,“点齐中军五千人,今夜拔营,赶在阿史那之前抢佔青石隘口。沈渡,你带三千人从东面迂回,等他们过隘口时截其后路。”
沈渡应了一声,又喊住他:“将军,你几天没睡了?”
白青阳头也不回:“仗打完了再说。”
仗打了二十一天。
青石隘口一战惨烈,阿史那骨勒果然中计,主力被截在隘口西侧,白青阳亲自带着中军堵了三天三夜,刀口都卷了刃,换了三把刀才撑到沈渡从东面包抄到位。敌军溃退时阿史那骨勒被流矢射中坠马,胡部三族失了主将,各自收兵北撤。
战后清点,白军中军伤亡一千七百余人,前锋营沈渡部折了五百多。
白青阳坐在青石隘口一块被血泡透了的石头上,从怀里摸出一封信。
信纸被汗和血洇得皱巴巴的,墨迹也花了,但他还是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看到最后那行小字时,嘴角微微动了动。
“你答应我的事还算不算数?”
他把信折好,重新塞进怀里。
天快亮了,隘口残雪未消,朝阳从东面山头升起来,照亮了满地的断戟残旗,也照亮了他脸上那道从眉梢划到下颌的新伤。
他起身往营地走,路过伤兵棚时停了停,蹲下来替一个年轻士兵重新绑了绷带,那兵看着他脸上那道还往外渗血的口子,结结巴巴地说将军您的伤——白青阳摆了摆手,说小伤不碍事,让他好好养着。
那天夜里他写了一封回信,让信使送去永安。
信上就几句话:“仗打完了。阿史那骨勒死了,北境至少能安稳两年。秋翠,你等我。”
想了想,又添了一句:“脸上添了道疤,你别嫌丑。”
信使走后的第七天,北境下了一场开春前最后的大雪。
白青阳披着件旧氅站在雪里,看沈渡带人清理校场上的积雪。沈渡铲了一会儿雪,忽然凑过来鬼鬼祟祟地问他:“将军,你这几天总看南边儿,看什么呢?”
“看天。”
“呸。”沈渡把铲子往雪里一插,“我看你是看人。将军我可跟你说,咱们北境的姑娘也飒爽得很,上马能打仗下马能宰羊,不比永安那些娇滴滴的——”
“沈渡。”白青阳打断他,语气平平的,“你手上的冻疮再不涂药,明年这会儿就该烂穿了。”
沈渡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肿得像萝卜的手,讪讪地走了。
白青阳站在雪地里,手里的信已经被体温焐热了。他把信纸拿出来又看了一遍,上面的字已经能背下来了,可他还是要看,像是在确认什么。
信是罗秋翠十几天前写的,托商队夹带出来的,字迹比上一封工整得多,像是写了好几遍才选出最端正的那张寄来。
“白青阳,阿史那骨勒死了的事我在永安听说了。北境可安?你伤得重不重?上回你说脸上了道疤,我仔细想了想,你从前那张脸太招人了,留道疤也好,省得北境那些姑娘总惦记你。”
后面又空了一行:
“周家的亲事我父亲还没退,但我跟他说了,再拖一拖。他脸色不太好看,可也没逼我太紧。白青阳,你好好打仗,把北境守住了,我这边能拖多久便拖多久。”
最后一行字最小,像是鼓足了勇气才写上去的:
“我去北境看雪,自己会添衣裳。你不用操心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