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青阳坐在干草堆上,把那碟桂花糕端起来,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甜的,软糯的,他慢慢嚼着,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忽然抬手捂住眼睛。
油灯晃了两晃,牢房里什么都没有发生。
第二天三司会审,白青阳当堂否认了所有指控。
大理寺卿周秉忠拍着惊堂木问他北境多出来的两千兵额去了哪里,他说兵部核验的册子有误,北境十七州每年冬春之交都有流民入伍充役,来年开春便遣散归籍,兵部只核年末在册人数,中间的流转从未计入。
刑部侍郎问他军械置换文书的签押为何与工部存档不符,他说工部三年前换了一任主事,新旧交接时文书格式未统一,签押位置变化是常事,拿三年前的旧档与三年后的新档比对本身就是构陷。
御史台的御史问他私蓄甲兵意图何为,他抬起头看着那位御史,说了一句:“御史大人若觉得守边将士多拿一杆枪便是图谋不轨,那狼胥山外虎视眈眈的北狄,只怕要笑掉大牙了。”
堂上三个主审官对视了一眼。
白青阳坐在堂下,背脊笔直,神情坦荡,像一把洗得干干净净的刀摆在青天白日底下,刀锋上都映着光。
审到第三天,罗秋翠送来的那卷底档被白青阳的辩护状师递上了公堂。大理寺卿翻了翻,脸色微变,休堂一个时辰后回来,宣布此案尚有疑点,暂缓判决,退回兵部,户部重新核验。
消息传出来的时候,罗敬之在书房里摔了一只青瓷笔洗。
他摔完笔洗,在满地碎瓷片里站了一会儿,叫人把罗秋翠叫了过来。
罗秋翠推门进去,看见地上的碎瓷,没有惊讶,安静地请了安,站在书案前等她父亲开口。
罗敬之看着她耳垂上那枚白玉坠子,看了很久,忽然开口:“你把底档送给他了。”
“是。”
“我说过,这东西递出去,罗家摘不干净。”
“女儿知道。”
罗敬之手撑着书案,指节发白:“秋翠,你知不知道今天朝会上皇帝怎么说的?他说罗家果然与白家暗通款曲,罗家教出来的女儿胳膊肘往外拐。你知不知道满朝文武看我的眼神?你知不知道你二叔今日从翰林院回来,把自己关在书房里一整日没出来?”
罗秋翠垂着眼,没有说话。
罗敬之绕过书案,走到她面前,低下头看着她:“我问你一句话,你老老实实回答我。”
“父亲请问。”
“白青阳这个人,你是不是非他不可?”
罗秋翠抬起头来。
她看着她父亲的眼睛,那里面有怒其不争的火,有为人父的痛,还有深深深深的疲惫。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她刚记事的时候,父亲把她抱在膝上教她认字,一笔一画写了“忠孝”两个字,告诉她秋翠,咱们罗家的孩子,先学会忠,再学会孝,忠是忠君忠国忠天下,孝是孝亲孝族孝门楣。
她那天学了很久,写满了一张纸,父亲摸着她的头说,我们秋翠将来一定是个好女儿。
她张了张嘴,想说很多话,可最后只说出来一句:“父亲,女儿这一生,就任性这一回。往后父亲让女儿嫁谁,女儿就嫁谁。”
罗敬之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他抬起手,把她耳垂上那枚白玉坠子摘了下来,握在自己掌心里:“这话你记住。”
他转身走回书案后面,背对着她:“回去收拾东西,明日一早,你母亲带你去灵岩寺住一阵。等这阵风头过了,再接你回来。”
罗秋翠站在书房中央,耳垂上空落落的,没了那一点点重量,她忽然觉得整个人轻飘飘的像要浮起来。
她应了一个“是”,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脚下一个踉跄,扶住门框才站稳。
翠儿在廊下等着她,见她出来赶紧上前搀扶,触到她手臂的一瞬间差点叫出来。小姐的手臂凉得像冰,整个人都在微微发抖,可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
“回吧。”罗秋翠说。
她们主仆二人踏着满院积雪往回走,身后书房里传来一声极轻极长的叹息,被风吹散在腊月的寒风里,什么痕迹都没留下。
……
永安十八年开春,灵岩寺的杏花开了满山。
罗秋翠在山上的客院住了整三个月,每日早起抄经,午后煮茶,傍晚在寺后的石径上走一走。她母亲罗夫人陪了她半个月便回了城,留下两个婆子照料她的起居。说是照料,实则是看管,院门口日夜有人守着,她出不去,外头的人进不来。
翠儿每日下山采买,偶尔带些城里的消息回来。
起初还有白青阳的案子进展,说三司退了兵部重审,兵部那头拖着不办,两边僵持不下。后来消息渐渐少了,再后来翠儿下山回来,只低着头不说话。
罗秋翠也不问。
她每日抄经,抄的是《心经》,二百六十字,一笔一画,工工整整,三个月下来抄了厚厚一沓,堆在佛龛旁边像座小小的纸山。
三月十五那天,翠儿从山下回来,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才推门进来。她手里攥着一封信,信封是素白的,没有署名,可罗秋翠一眼就认出了封口处的火漆——那是白家的印记,一朵五瓣雪莲。
她接过信,没有立刻拆,先把抄好的经卷理了理,又把茶壶里的冷茶换了一盏热的,才坐到窗边打开信封。
信上只有两行字:
“案结。削职夺爵,戍北境苦寒之地,三日后启程。勿念。”
底下没有落款,可罗秋翠认得这笔字,和他这个人一样,撇捺之间端端正正,即便落笔再急也带着一股不肯歪斜的倔气。
她把信看了三遍,折好,贴身放进怀里。
然后她起身走到院门口,对守门的婆子说:“我要下山。”
婆子面面相觑:“小姐,夫人吩咐过——”
“我说我要下山。”罗秋翠的声音不高,可她站在门槛里面,脊背挺得笔直,目光平静地望着那两个婆子,“你们拦不住我。”
她下山的时候没有坐车,一路步行。三月的山道两旁开满了野杏花,花瓣被风吹落,沾在她的披风和鬓发上。她走得很快,翠儿几乎要小跑才能跟上,一路穿过山门,绕过放生池,沿着石阶往下,一个多时辰便到了山脚的官道上。
官道尽头停着一辆青帷马车,车旁站着一个人。
白青阳穿着一件半旧的靛蓝直裰,外头罩了件灰鼠皮披风,颈间围着一条粗布围巾,看起来狼狈又潦草。可他的背还是直的,站在三月的风里,像一棵被人砍了一半却还不肯倒的树。
他看见她从山道上下来,一步一步走近,披风上沾着杏花瓣,耳垂上什么都没有。
两个人隔着几步的距离站住了。
春日的阳光铺天盖地洒下来,山野间鸟雀叽叽喳喳叫个不停,远处官道上有商队的驼铃声一路响过去。这些声音都离他们很远,远得像隔了一重山水。
白青阳先开口:“你怎么下来了。”
“你都要走了,我还不下来送一送吗。”罗秋翠站在日光里看着他,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嘴角弯起来一点点,可眼睛里没有笑意,满满当当的全是别的什么东西,“戍北境什么地方?”
“狼胥山往北三百里,一个叫寒鸦渡的哨所。”
“苦吗?”
“苦。”白青阳说,“但比永安城自在。”
罗秋翠点点头,像是早就知道他会这么答。她走近一步,伸手替他整了整那条粗布围巾,指尖碰到他的颈侧,那里有一道新添的伤疤,她触了一下便收回手:“路上小心。”
“嗯。”
“到了那边,记得写信回来。”
“好。”
“如果太冷,就用我送你的那个手炉。”
“那个手炉我没带在身上。”白青阳说,“上次——”
“没事。”罗秋翠打断他,又笑了一下,“等到了那边再买一个。北境的玉矿多,你自己雕一个也行。”
白青阳看着她,喉结滚了滚。
他想说秋翠我这一去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来,他想说皇帝虽然没有杀我但削了白家所有的爵位和军职,他想说白家三代的根基这一次算是全毁了。可这些话到了嘴边,他看着她的眼睛,就什么都不想说了。
他只是从怀里摸出一件东西,托在掌心里递给她。
是一枚新的白玉坠子,雕成了杏花的形状,比先前那枚小一些,也素净一些。
“在永安城的时候做的,没来得及给你。”他的声音有些哑,“留着吧。往后要是有人问起来,就说是你母亲给的。”
罗秋翠接过那枚坠子,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把它戴上耳垂。
熟悉的重量又回来了,温润的玉石贴着皮肤,微微发凉。
她站在杏花漫天的山道上,仰起头看着他:“白青阳,你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
“你在寒鸦渡,好好活着。别做傻事,别跟朝廷对着干。皇帝让你戍边,你就戍边。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白青阳低下头看着她。
日光从她背后照过来,把她整个人映成一个暖融融的轮廓,杏花落在她肩头和发间,她站在那里安安静静的,像一株长在山野里开得正盛的花。可他知道这株花的根是扎在罗家的泥土里的,扎了二十年,拔不出来,也断不掉。
他点了头:“好。我答应你。”
罗秋翠退后一步,把两个人之间的距离拉回当初隔着的那几步。
“你走吧。”她说,“我看着你走。”
白青阳站着没动。
她又说了一遍:“走吧。再不走天要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