弗拉卡斯从军纪处出来的时候,走廊里已经没什么人了。
处分并不算重。擅自脱离战备岗位,按条例扣除三个月津贴,提交一份书面检讨。
他签完姓名,值班的老军士长抬眼看他,嘴唇动了动,千言万语最后只化作一句。
“下次注意。”
老军士长心里其实并不打算深究。S+阶少将,遇敌袭时护住自己的匹配雌性,于兽人本能而言无可厚非。军规是白纸黑字的铁条,却管束不了刻在血脉里的冲动。
走出军纪处,夜风迎面席卷而来。
S基地昼夜温差悬殊,白日被日光炙烤发烫的金属墙体,入夜之后迅速降温。空气混杂着冷却塔弥散的白雾,还有荒原裹挟而来的淡淡尘土。
他深吸一口气,正要迈步返回军官宿舍,腕间终端轻轻震颤。
屏幕亮起,一条加密私讯跳了出来,简简单单六个字。
【明晚,来我庄园。】
发件人,云舒。
弗拉卡斯立在空旷的长廊,目光落在那行文字上,久久没有移开。
胸腔里的心跳骤然失控。不是缓缓攀升,而是仿佛有鼓槌重重敲下,鼓点自此再也无法放缓。
历经无数战役,长久潜伏敌后,生死险境他早已习以为常。这么多年,从来没有一条通讯,可以带给他如此直白的生理悸动。心跳快得异常,他甚至暗自想,方才军纪处本该顺带给他做一次心率检测,说不定会直接被送去医疗舱。
“陛下叫我明晚过去。”
他低声自语,声音轻得几乎消散在晚风之中。
又默念了一遍这句话,唇角极其细微地向上扬起一丝弧度。
平日里他的脸上只有两种状态,冰冷,或是更加冰冷。这般浅淡笑意,如果被他麾下副官看见,多半会怀疑他遭到了虫族孢子侵染,神志失常。
领罚带来的疲惫、久坐硬椅造成腰背的酸胀依旧真切,可此刻全都变得无足轻重。
高级虫族少将的体魄本就远超普通兽人,这点肉体损耗不值一提。真正让他身心轻快的,是那简短的一行讯息。
是她主动邀约。
不是他苦苦求见,不是在庄园外长久徘徊换来的默许,是云舒,主动向他发出召唤。
他向前走出几步,又停下,再次点开终端,重读那几个字。一字不多,一字不少。
脑海里冒出一个荒唐的比喻,自己好似得到零食犒赏的大型犬兽。念头刚升起,便被他强行掐断,实在太过失态。
他关闭屏幕,强迫自己收敛心绪,重新摆出一名少将该有的模样。脊背挺直,步伐沉稳,神色淡漠。
可没走出多远,手指又不受控制,再一次点开那条信息。
今夜,注定无眠。
重症观测区,凌晨。
梓苳深陷冗长的梦境。
整片天地充斥暗紫色浓雾,细密蛛丝缠绕他的手腕脚踝,越收越紧。蛛丝如同活物,顺着血脉,向着心脏不断蔓延。他呼喊无声,身体被牢牢禁锢,眼看着蛛丝即将触及心口。
就在这一刻,一缕清冽凉意自腕间渗透进来,轻薄如同落雪。
所有纠缠不休的蛛丝,一碰到这股凉意,尽数松脱消散。
他猛地惊醒。
医疗舱的天花板映入眼帘,夜间模式的冷白光调得很低。空气中交织着消毒药剂与安抚药剂的微苦气息,生命监测仪器发出平稳低沉的嗡鸣。
脸颊忽然传来一阵毛茸茸的搔动。多年厮杀养成的战斗本能瞬间警报大作,梓苳抬手迅速擒拿,却只抓了一把虚空。
“啧,反应倒是挺快。”
一道熟悉又让人无奈的声响在一旁响起。
梓苳转头看去。陪护椅上坐着一名粉紫发色的少年,正慢悠悠给自己倒茶。眉眼和他有着六七分相似,线条却更加柔和,脸颊还残留一丝浅浅婴儿肥,琥珀色眼眸半眯,嘴角挂着惯常的戏谑笑意。
正是每每相见总不忘出言调侃的梓洛。
“梓洛?”梓苳恍惚之间,依旧没有分清现实与幻梦,“你怎么在这里?这里不是A基地吗,你明明被调配到S基地。”
梓洛握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低头看向病床上刚苏醒的兄长,眼神带着微妙的怜悯,与其说是同情伤员,不如说是在质疑对方的脑子被孢子侵蚀坏了。
“大哥,这里是S基地。你已经在重症观测区昏睡多日,连身处哪一座基地都分辨不清了。”
梓苳沉默两秒。刚苏醒就被弟弟数落,多少有些难堪,他干脆转移话题。
“母亲给你传讯了?”
“嗯。”
“所以,是母亲吩咐你过来探望我?”
梓洛翻了一个完完整整的白眼,眼瞳从眼眶一侧滑到另外一端,半分敷衍都没有。
“大哥,我觉得你最好重新躺回治疗舱。不是母亲派我来,是我自己过来。你的通讯器遗失,母亲联系不上你,急得几乎要让萧潇亲自奔赴前线搜寻你的下落。”
听见萧潇的名字,梓苳神情微微一变。
梓洛适时停下这个话题,他清楚,兄长最不愿看见萧潇为自己忧心劳神。
“好了。母亲让我问一问你的身体状况,现在感觉如何?”梓洛语调一转,那份吊儿郎当之下,透出一丝尚且生疏的关切。
“尚可。”梓苳轻轻活动肩膀。往日灼烧啃噬精神海的剧痛已经大半消退,躯体依旧虚弱,但神智彻底清明,“把你的通讯器借我,我需要回复母亲。我的通讯器已经遗失。”
“行,快点。我还得赶回去。”
梓洛摘下腕间通讯器递过去。
梓苳一边登录账号,随口闲谈:“都已是凌晨,你又有什么急事。基地条件远不及主宅,我本以为你会嫌弃,直接连夜返回中央星。”
梓洛没有立刻作答。视线飘向窗外,指尖无意识敲击杯沿。
“你别多问,抓紧时间。”他语气一反常态,变得吞吐,不住催促。
梓苳的手指悬停在屏幕上方。
他太了解自己这位弟弟。在外人面前,梓洛可以温顺谦和;回到家人面前,从来毫不掩饰毒舌与傲娇。像这般心神纷乱,连拌嘴的兴致都消散,绝不寻常。
不对劲。
“不行,你必须跟我说清楚。”
梓苳手臂一扬,仗着臂展优势,将通讯器举到梓洛够不到的高度。
“梓苳!你怎么还是这副样子!”梓洛又气又急,跳起身伸手去抢夺。哪怕梓苳身负绷带刚刚苏醒,胳膊依旧比他修长。在外他是沉稳威严的联邦上将,面对弟弟,索性卸下全部伪装,肆意逗弄。
“快还给我!”
“不给。”
“从小到大但凡高阶雌性登门拜访,你躲得比谁都快,何时对雌性上心过。”梓苳饶有兴致地打量他。
“我的事,还轮不到你来插手!快还给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