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深夜补习班（上）
晚上七点半，陈硕家厨房。
煤气灶上头挂着两排锅铲，水池里泡着没洗的碗，冰箱门上贴着"小卖部进货清单"和一张泛黄的"陈硕减肥计划表"，上面全是叉。餐桌被腾出来铺了报纸当临时课桌，四把椅子围了一圈，头顶的吸顶灯嗡嗡响。
"你妈今晚几点回来？"小满把画本摊开。
"十二点。"陈硕拧开一瓶冰红茶灌了一口，"夜班。我爸跑长途，后天回。所以这地方随便造。"他拍了拍餐桌，油渍透出报纸印上来，"就是桌子有点黏。"
苏漾拉椅子坐下，把书包扔在脚边。他扫了一圈厨房环境，目光停在冰箱侧面的泡面囤货上。"你家囤了三十包老坛酸菜？"
"我爸妈夜宵专用。别碰。"
"谁要碰。"
顾小雨从书包里抽出物理课本和计划本，拍在桌上。"说正事。今天先过物理，第一章机械运动。"她翻开课本，用笔帽指着目录，"陈硕你19分，基础概念全军覆没。给我从第一页开始看。"
陈硕拖过课本，翻到第一页。"……机械运动定义。一个物体相对于另一个物体的……位置变化。行了我背完了。"
"背完了？你读一遍就算背？"
"我记性好，读一遍就——"
"相对性是什么？"
陈硕张着嘴，像被捞上岸的鱼。
"这就叫记性好？"顾小雨在计划本上打了个叉，"再读。读三遍再背。"
陈硕趴在桌上，脸贴着课本开始念："一个物体相对于另一个物体的位置变化……一个物体相对于另一个物体的位置变化……"
小满低头翻画本。她从书包里抽出一支红笔和一支蓝笔，开始在空白页上画思维导图。中间写"机械运动"，伸出一条线连到"参照物"，再分叉到"静止""运动"和"相对性"。每条线旁边用简笔小人标注——两个火柴人面对面站着，中间画个箭头，底下一行小字："你看我动了吗？"
苏漾坐在她对面，课本摊开但目光飘到了窗外的路灯上。他手撑着下巴，眼皮开始往下沉。头点了一下，又猛地抬起来，假装翻了一页书。
"苏漾。"顾小雨头也不抬。
"嗯。"
"英语单词背了？"
"……背了。"
"多少个？"
"三十个。"
"默写。"
苏漾把笔帽咬住。"……没带默写本。"
"你书包里那个新的横线本是什么？"
苏漾低头看了一眼书包拉链里露出的本子角。他沉默了三秒，掏出来摆在桌上。
"写。"顾小雨说。
苏漾拿起笔写了第一个字母，然后停了。他看着空白纸面，笔尖悬在那儿，像找不到降落点的鸟。陈硕还在旁边蠕动着读课本，声音渐渐变成一串含混的哼哼。小满的思维导图画到第三层分支，抬头看了一眼苏漾。
他快睡着了。眼皮往下耷拉的样子像慢动作，额头一点一点往桌面倾斜。
小满画了一个小人趴在书桌上流口水，旁边写："苏漾的深夜状态。"她没有出声，只是把画本转了个方向，让对面的人能看到。
苏漾的目光飘到那幅画上。他盯着那个流口水的小人看了两秒，嘴角抽了一下，然后坐直了。
"你烦不烦。"他小声说，但拿起笔开始写。
十分钟后。
陈硕的读课本声彻底变成了一连串无意义的嗡嗡。他的头埋在物理书里，书页上沾着一小片口水印。苏漾握着笔，纸面上的单词写到第七个就断了，后面全是重复的"abandon"，写了一整行。
顾小雨放下计划本。她看着对面两个半昏迷状态的男生，把笔帽摘下来，深呼吸了一次。
"陈硕。"
"……嗯。"
"你物理运动方向是向上还是向下？"
"向上……"陈硕含混地说，眼睛没睁。
"重力方向呢？"
"向下……"
"那你物体为什么往上走？"
"……因为有浮力。"
顾小雨顿了顿。她翻开物理课本看了一眼目录。"我还没讲到浮力。"
陈硕猛地抬头，口水在嘴角拉了一道丝。他手忙脚乱地擦了一下，看见顾小雨盯着他的目光像要把他物理书撕了。
"我、我预习了后面的——"
"你物理19分你预习后面？"
苏漾在旁边"嗤"地笑出声。他趴在桌上抬脸看顾小雨，眼袋底下青了一小块。"学霸，"他说，"你让他们歇会儿。你这讲法像军训。"
"像什么？"
"像军训教官训新兵。"
"那我换什么？像幼儿园老师哄你睡觉？"
苏漾笑得更大了。他把笔一扔，往椅背上一靠。"行啊，你哄。"
顾小雨深吸了第二口气。小满在旁边已经把思维导图画到了第四层分支，"参照物"底下分了四个案例，每个配了两幅简笔示意。她把画本推到餐桌中央。
"你们看看这个。"
三颗脑袋凑过来。纸面上密密麻麻但干净利落，机械运动的框架用蓝笔标主脉，红笔标易错点，每个分叉末端都有火柴人演示。最后一根分支底下画了辆车和两个人，一个站路边一个坐在车里，两个人的箭头方向不同——"选不同参照物，运动状态不同。"
陈硕盯着看了五秒。"……这比课本好懂。"
苏漾往前挪了挪椅子。"你画的？"
"你一直看着呢。"小满说。
顾小雨把画本端起来仔细看了一遍。她点点头。"思路清晰。把这个复印了，每人一份。"
苏漾忽然伸手把那页纸转了个方向对着自己。他看了很久，久到小满以为他在发呆。然后他用指关节敲了敲纸面角落——那个流口水的小人还在，被小满忘了擦掉。
"这个能换成我扣篮吗？"苏漾指指小人的姿势。
小满愣了一下。然后她低头在那页纸的空白处添了几笔。流口水的小人变高了，手里多了个篮球，脚下画了条弧线——扣篮姿势。
苏漾看了三秒。
"……还行。"他把画本推回去。
顾小雨看了一眼墙上的钟。"九点十五。休息十分钟。"她转头看向陈硕，"你家冰箱有吃的吗？"
陈硕像被按下开关一样弹起来。"有！"他拉开冰箱，里面除了三十包老坛酸菜还有半只西瓜和一盒蛋挞，"蛋挞我下午烤的，凉了但能吃。"
苏漾站起来走过去。"你还会烤蛋挞？"
"我妈教的。我唯一的生存技能。"
三个人围到冰箱前面抢蛋挞。小满坐在椅子上没动。她把画本翻回思维导图那页，在空白边缘又画了一个火柴人——拿着书，戴着眼镜，头发扎成马尾，嘴角平得跟尺子一样。
火柴人旁边写了一行小字："顾老师深夜补习班，第一期。"
顾小雨端着蛋挞走回来，低头看见那幅画。她的嘴角动了动，开口的声音比平时低了半度。
"你把我画年轻了。我昨天照镜子发现有白头发。"
"那是灯光。"小满把画本合上。
"……行吧。"顾小雨咬了一口蛋挞，嚼了两下，"陈硕你手艺还行。"
陈硕露出一个沾着蛋挞渣的笑。"那我期中考试物理多考十分，我能申请下次改做披萨吗？"
顾小雨想了想。"考到四十。四十就做。"
"三十五。"
"四十。"
"三十八，不能再多了。"
顾小雨把蛋挞壳捏扁。"成交。三十八以上做披萨，三十八以下继续泡面。"
苏漾靠在水池边上啃西瓜，腮帮子塞得鼓鼓的。他含混地举起一块西瓜朝三个人示意："敬深夜补习班——"
陈硕抄起一块西瓜皮扔过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