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张的事在队里掀起了不小的波澜。
虽然揪出了一个内鬼,可陈坤那句"你们队里可不只有他一人"的话,像一根刺扎在每个人心里。全队上下气氛紧绷,连平日里最爱说笑的人都沉默了许多。
沈砚的压力最大。
上面催得紧,三天期限眼看就要到了,第二名内鬼却连影子都没摸到。他整日泡在办公室里,翻遍了三年前的卷宗,试图从旧案里找出蛛丝马迹。
陆峥看在眼里,急在心里。
他想帮师父分担,可除了做好手头的事,似乎什么也做不了。
这天下午,队里接到线报——顺通物流的一个副经理,似乎和陈坤有过接触。此人姓刘,叫刘建军,每周三下午都会去城南的一家茶馆喝茶。
"这可能是我们找到陈坤的突破口。"沈砚指着地图上的标记,"老王,你带两个人在外围布控。陆峥,你跟我一组,在茶馆对面守着。"
"是!"
任务布置下去,所有人立刻行动。
陆峥跟着沈砚来到茶馆对面的车里,透过车窗观察着茶馆门口的动静。下午的阳光有些晃眼,他眯着眼睛,手指不自觉地摩挲着方向盘。
"紧张?"沈砚侧头看了他一眼。
"有点。"陆峥老实承认,"队长,你说这个刘建军,真的能把陈坤引出来吗?"
"不确定。"沈砚语气平淡,"但只要他和陈坤有联系,跟着他总能找到线索。"
陆峥点点头,重新将注意力投向窗外。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下午三点半,一辆黑色轿车停在茶馆门口,刘建军从车上下来,快步走进了茶馆。
"目标出现。"陆峥低声说。
"嗯。"沈砚拿起对讲机,"老王,目标进去了,你们那边注意。"
"收到。"
接下来就是等待。
陆峥盯着茶馆门口,连眼睛都不敢多眨一下。可等了快一个小时,刘建军还没出来,也没见陈坤的影子。
他有些坐不住了。
"队长,都这么久了,陈坤会不会不来了?"
"耐心点。"沈砚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做我们这行,最忌讳心浮气躁。"
陆峥抿了抿嘴,不再说话。
又过了十几分钟,茶馆门口忽然出现了一道小小的身影——一个看起来不过五六岁的小男孩,追着一只皮球跑到了马路中间。
而就在这时,一辆货车正从拐角处疾驰而来。
"小心!"
陆峥几乎是本能地推开车门冲了出去。
"陆峥!"沈砚来不及阻拦,脸色骤变。
陆峥冲过去一把抱住小男孩,就地滚到路边。货车司机急踩刹车,轮胎在地面上划出刺耳的声响,堪堪停在两人面前。
"你这孩子怎么乱跑!"陆峥惊魂未定,把小男孩放下来,"下次不许跑到马路上了,知道吗?"
小男孩吓得哇哇大哭。
孩子的妈妈跑过来,千恩万谢。陆峥摆了摆手,转身准备回到车上——
然后他对上了沈砚冰冷的目光。
陆峥心里咯噔一下。
他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刚才贸然冲出去,不仅暴露了监视位置,还脱离了岗位。如果刘建军或者陈坤的人恰好在附近,整个行动就全毁了。
"队长……"
"上车。"沈砚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陆峥低着头坐回车里,心脏怦怦直跳。
沈砚没有立刻发作,只是拿起对讲机:"老王,收队。"
"沈队?怎么了?目标还没……"
"暴露了,撤。"
"……是。"
放下对讲机,车里陷入死寂。
陆峥偷瞄了沈砚一眼,只见他脸色铁青,下颌线绷得紧紧的。他认识师父这么久,从没见过他气成这样。
一路无话。
回到队里,沈砚径直走进办公室,陆峥跟在后面,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把门关上。"
陆峥依言关上门,站在原地,等着挨训。
沈砚转过身,看着他,胸口微微起伏。
"知道自己错在哪了吗?"
"知道。"陆峥声音很小,"我不该擅自离岗,不该暴露位置。"
"就这些?"沈砚的声音冷得像冰,"陆峥,你是缉毒警察,不是见义勇为的路人。你冲出去救人,很伟大,很英雄,可你有没有想过,你一暴露,我们布了这么久的局就全废了?刘建军一旦察觉到被监视,陈坤就会立刻消失。我们错过这一次,下次再想找到他,不知道还要等多久,还要牺牲多少人!"
陆峥垂着头,手指攥得发白。
"我知道错了……"
"你不知道。"沈砚打断他,"你只觉得自己救了人,问心无愧。可你忘了你身上穿的是什么衣服,肩上扛的是什么责任。缉毒警的命不是你自己的,是全队的,是所有等着我们把毒贩绳之以法的老百姓的!"
他越说越气,声音也越来越大。
"你以为你冲出去很勇敢?那是鲁莽!是不负责任!真要是因为你,陈坤跑了,再有人因为毒品家破人亡,你担得起这个责任吗?"
陆峥被骂得抬不起头,眼眶有点发红。
他知道自己错了,可被师父这么劈头盖脸地骂,心里又委屈又难受。
"说话!"沈砚喝了一声。
"我……"陆峥的声音有点哽咽,"我当时没想那么多……那孩子就在马路中间,货车马上就撞过来了,我总不能眼睁睁看着……"
"你还敢顶嘴?"
沈砚是真的动了怒。
他不是气陆峥救人,而是气他不懂分寸,气他拿自己的命、拿全队的行动当儿戏。更气的是——他一想到陆峥刚才冲出去的样子,心脏就揪着疼。
那可是货车啊。
万一慢一步,人就没了。
这种后怕,比愤怒更甚。
"过来。"沈砚沉声道。
陆峥愣了一下,没动。
"我让你过来!"
陆峥磨磨蹭蹭地走到他面前,低着头不敢看他。
沈砚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又气又疼。他深吸一口气,解开了腰间的皮带。
"啪"的一声,皮带扣撞在桌面上,清脆响亮。
陆峥浑身一僵,猛地抬起头。
"队、队长……"
"趴桌子上。"沈砚的声音没有半点商量的余地。
陆峥的脸瞬间白了。
"队长,我……"
"别让我说第二遍。"沈砚的眼神冷得吓人,"还是说,你觉得自己没错,不该挨这顿打?"
陆峥咬了咬嘴唇,没说话。
见他不动,沈砚直接伸手,把人按在了办公桌上。
陆峥的脸贴在冰凉的桌面上,身后的皮带被抽走,裤子被往下一拉——
"啪!"
第一下落下来,又重又狠。
陆峥疼得浑身一哆嗦,下意识就想挣扎。
"别动!"沈砚按住他的后腰,"挨不住就说,我看你长不长记性。"
"啪!"
又是一下。
火辣辣的疼从身后蔓延开来,陆峥咬住嘴唇,硬是没出声。
羞耻感和疼痛感交织在一起,让他眼眶发烫。
沈砚手里的皮带一下接一下地落着,力道很重,每一下都带着风声。
可陆峥不知道的是,沈砚每打一下,自己的心就跟着揪一下。
他怎么舍得真打狠了?可这孩子太不让人省心了,今天是冲到马路中间,明天呢?下次是不是要直接往毒贩枪口上撞?
不打疼了,他记不住。
"啪!"
"唔……"陆峥终于忍不住闷哼了一声,声音带着哭腔。
他的屁股已经火辣辣地疼,像是被火烧一样。
"知道错了吗?"沈砚停了手,声音比刚才哑了些。
陆峥趴在桌上,肩膀微微发抖,没说话。
他是真的疼,也是真的委屈。他救了人,难道也有错吗?可他又知道,师父说得对,他是警察,不能这么任性。
两种情绪在心里翻搅,他难受得要命。
见他不吭声,沈砚以为他还不服气,心里更气了。
"还嘴硬?"
"啪!"
这一下比之前更重,陆峥疼得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砸在桌面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我知道错了……"他的声音带着哭腔,闷闷的,"队长,我错了……"
沈砚的手顿住了。
他听见了少年声音里的哭腔,也看见了桌面上的泪痕。
心里那股火,瞬间就灭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密密麻麻的心疼。
他把皮带扔在一边,把人拉了起来。
陆峥低着头,眼泪还在掉,肩膀一抽一抽的,也不擦,就那么垂着双手站着,像只被雨淋湿的小狗。
沈砚看着他这副样子,又气又心疼,还有点说不出的滋味。
他叹了口气,从抽屉里拿出药膏,往椅子上一指。
"过来趴着。"
陆峥愣了一下,没动。
"还想让我请你?"
陆峥这才磨磨蹭蹭地走过去,趴在椅子扶手上。裤子还松松垮垮地挂在腿弯,露出通红的一片,看着就疼。
沈砚蹲下来,挤了点药膏在手上,轻轻往他伤处抹。
"嘶——"陆峥疼得倒抽一口冷气。
"忍着。"沈砚的声音放柔了些,手上的动作却没停,"不抹药,明天你连路都走不了。"
药膏凉丝丝的,敷在火辣辣的皮肤上,舒服了不少。
陆峥趴在扶手上,脸埋在臂弯里,闷闷地说:"队长,你是不是特别生我的气?"
"你说呢?"沈砚没好气,"换你是我,你气不气?"
"气。"陆峥小声说,"可是……我真的不能看着那孩子被撞。"
沈砚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我没说你救人不对。"他的声音低沉了些,"救人是应该的。但你不能就那么冲出去,至少要跟我说一声,至少要看看周围有没有危险。你是警察,你的命不只是你自己的。"
他顿了顿,语气更沉了。
"万一刚才那货车没刹住呢?万一陈坤的人就在附近,看见你了呢?陆峥,你有没有想过,你要是出了事……"
他没说下去。
陆峥却听懂了。
师父不是气他救人,是怕他出事。
他趴在扶手上,鼻子一酸,眼泪又掉了下来。这次不是疼的,也不是委屈,是心里头暖的。
"队长……"
"嗯?"
"你是不是……特别担心我?"
沈砚没说话,手上的药膏抹完了,他把药膏盖子拧上,站起身。
"裤子提上。"
陆峥慢吞吞地提上裤子,转过身,看见沈砚背对着他,正在整理桌上的文件。
他的眼眶还是红的,嘴角却忍不住往上翘了翘。
"队长。"
"还有事?"
"谢谢你。"
沈砚的背影僵了一下。
"谢我什么?谢我打你?"
"谢你……"陆峥想了想,认真地说,"谢你把我当自己人。"
沈砚转过身,看着他。
少年的眼睛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像只刚被揍过的兔子,可眼神却亮得很,带着点笑意。
他心里叹了口气。
这孩子,真是让人没办法。
"少给我来这套。"沈砚板着脸,"这次是给你个教训,下次再敢擅自行动,我打得更重。听见没有?"
"听见了!"陆峥立刻站直,敬了个礼,动作太大牵扯到身后,疼得龇牙咧嘴。
沈砚看着他这副样子,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又很快压下去。
"行了,回去吧。这两天不用出外勤,在队里整理资料。"
"哦。"陆峥点点头,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过头,"队长,那药膏……"
"送你了。"沈砚头也不抬,"每天抹两次,别留疤。"
"嗯!"
陆峥拉开门走了出去,刚关上门,就疼得倒吸一口凉气,扶着墙慢慢挪。
可疼归疼,他心里却是暖的。
师父打他,是真打,疼也是真疼。可那份担心,那份把他当自己孩子一样管教的心意,也是真的。
陆峥扶着墙,慢慢往工位走,嘴角却一直翘着。
……
办公室里,沈砚站在窗前,看着楼下陆峥一瘸一拐的身影,眉头皱得紧紧的。
他刚才是不是……打重了?
可转念一想,不打重了,这孩子记不住教训。下次再这么莽撞,指不定要出什么事。
他叹了口气,从口袋里摸出烟,点上,深深吸了一口。
烟雾缭绕中,他的眼神有些复杂。
三年前,小赵牺牲的时候,他也是这么站在窗前,一根接一根地抽烟。
那时候他就发誓,绝不能再让身边的人出事。
可陆峥这孩子,偏偏就是个不让人省心的。
沈砚吐出一口烟,目光沉沉。
不管用什么办法,他都要护好这孩子。
哪怕是打,也要把他打老实了,让他好好活着。
这是他这个当师父的,欠陆峥他爸的,也是他自己心甘情愿的。
窗外的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孤独,却坚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