幼儿园放学的时间,太阳已经偏西了。放学的队伍从铁门里涌出来,孩子们被家长一个一个接走,书包带子在肩膀上晃荡,有人跑着出了校门,有人拉着家长的手慢慢走。豆豆背着那只小恐龙书包从队伍里走出来,看到唐晚就小跑过来了,书包在背后一颠一颠的,恐龙头也跟着晃了两下。
唐晚蹲下来接住她,把她抱了一下又放开,然后牵起她的手,沿着人行道慢慢往前走。行道树的影子斜斜地铺在灰色的地砖上,一小段亮一小段暗,她们走在那些明暗交替的格子里,像在数一长串被摊开的光阴。
豆豆走着走着突然停住了。她拉了一下唐晚的手,把她也拉停了。“妈妈,今天东东问我‘你爸爸呢’。”
唐晚的脚步慢了一拍。她低下头,看着豆豆仰起来的脸,阳光正好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豆豆的额头上落了一小片圆形的亮斑。“你怎么说的。”
豆豆站直了,像在回忆一件她已经处理过的事情。“我说‘我爸爸星期六来’。”唐晚蹲下来,把她抱起来,让她坐在自己的手臂上,继续往前走。豆豆没有挣扎,也没有继续说什么,只是安静地靠在她的肩膀上,看着街边那些从她面前移过去的店铺和行人。
到了公寓门口,唐晚把她放下来,开了门,让她先进去。豆豆自己蹬掉了脚上的鞋,踢到鞋柜旁边,趿拉着拖鞋走到客厅的餐桌旁,踮着脚往餐椅里爬。唐晚跟过来的时候她已经坐在椅子里了,两只手放在桌面上,等着。
唐晚给她倒了一杯水,玻璃杯里水面平稳,她放在豆豆面前。“喝吧。”她说。豆豆端起来喝了一口,杯子边缘碰到她的上唇,她喝得慢慢的,咽下去之后把杯子放回桌面上,双手围着杯壁,没有松开。“妈妈,为什么别人都有爸爸天天在家,”她问,“我不是天天有爸爸。”
唐晚把水壶放回桌上,壶底碰在桌面上的时候发出一声极轻的闷响。她没有立刻回答。她看了一眼豆豆的眼睛——那双眼睛和以前一样亮,但里面没有她在等她说什么分析或结论,只是一个孩子在等一个她能理解的答案。她不想把那些复杂的东西解释给一个两岁的孩子,不想告诉她关于背叛、数据、证据链的事。她选了一句最轻的话:“爸爸工作很忙呀,休息了就来陪你。”
她说话的时候右手抬起来,碰了一下自己的左耳。动作不大,只有指尖在耳垂上轻轻蹭了一下,像在确认一枚耳钉还在不在。
豆豆端着她那杯水,没有喝。她的目光落在唐晚的手上,从那只手抬起来的时候开始跟踪它,直到它碰完耳垂又落回桌面上,她全程没有移开视线。然后她放下杯子,杯底落在桌面上发出轻轻的“嗒”。她说:“妈妈,你撒谎的时候,会摸耳朵。”
唐晚的手停在桌面上,她的手刚才正放在那里,没有动。她看着豆豆,豆豆也在看她,眼神纯粹而仔细,像在看一件她想知道答案的事情。唐晚的手从桌面上抬起来,放到了膝盖上。“你怎么知道的。”她问。
豆豆端起杯子又喝了一口水。水在她嘴里含了一小会儿才咽下去。“你每次说不高兴的事就会摸耳朵,”她说,“上次你说‘妈妈不累’也摸了。还有上上次你说‘妈妈没哭’也摸了。”
唐晚回想了一下。她确实说过那些话,她确实说了“妈妈不累”“妈妈没哭”——她当时确实在撒谎,那两次她没有说实话。她也确实在说话的时候把手抬起来碰过耳朵。她自己从来没有注意过这个动作,它太短了,太日常了,短到她把它归进了“不用记住”的那一类。但豆豆记住了。
唐晚站起来,从椅子上滑下来,蹲到和豆豆平视的高度。她蹲在餐椅旁边,手搭在椅子的边缘,看着豆豆。“那你知道妈妈刚才在撒谎吗。”
豆豆点了点头。她的动作很确定。“知道。”她说,“但是你在保护我。”她停了一下。“不是所有的撒谎都是坏的——这是你以前跟我说的。”
唐晚的眼睛微微睁大了。她看着豆豆的脸,那张还带着婴儿肥的小脸,鼻尖上有一道浅浅的痕迹,是今天在幼儿园里被什么东西蹭到的。她看着那双眼睛,它和以前不一样了,没有那个来自四万光年之外的平静,但它里面仍然有一种让她感到熟悉的东西。
“你还记得妈妈说过这句话?”唐晚问。
豆豆歪着头想了一下。那个“想”的动作是认真的,她在真的回想。然后她说:“不记得了。但我知道你说的。”
唐晚看着她,看了很久。阳光从窗外斜斜地照进来,落在餐桌的边缘,落在豆豆那杯水的水面上,也在唐晚搭在椅背上的手指上投下了一小片暖色的光。她看了很久,然后她站起来,把豆豆从餐椅里抱起来,贴在自己的胸口。豆豆的小手搭在她的肩膀上,脑袋搁在她的脖子旁边。
“那你要帮妈妈改正哦。”唐晚说。她的声音不高,像是说给豆豆听的,也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豆豆在她怀里仰起头。她笑得眼睛弯成了两道小小的弧线,嘴角咧开,露出上下四颗乳牙。“好!”她说,“妈妈摸耳朵我就说‘妈妈!’”她把脸埋进唐晚的脖子,笑声从埋进去的地方透出来,软软的,痒痒的。
唐晚也笑了。她的笑声比豆豆慢一些,深一些,在她胸口的位置共鸣了很久。两个人的笑声叠在一起,没有重叠的部分也没有错开的间隙,它们同时存在于同一个空间里,像两道相交的光线在房间中央汇合成了一个更亮的光团。
客厅里,阳光从窗外照进来,在地板上拉出两条影子——一大一小,挨得很近。窗台上的积木“飞船”还摆在那里,蓝色积木条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在光线中泛着微弱的哑光。它停在那里,像一个不再需要被移动的东西。笑声继续响了一会儿,然后慢慢变轻,但一直没有完全停下来。一个笑完了,另一个又接上;另一个笑完了,第一个又响起来。它们像一个正在被打开的礼物,一层一层地拆下去,拆到最后也没有找到终点,只剩下包裹着它的那层纸,和纸下面那份所有人都看得见的东西。
笑声还在继续。
【全剧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