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公室的工位和一年前比没有太大变化，还是那张白色桌子，还是那盆绿植。绿植长高了一些，叶子比以前密了，有几片垂到了桌面上。唐晚伸手把它挪了一下位置，让它靠墙放着。桌面上多了一块立牌，透明的亚克力材质，上面印着“策划部总监”几个字。立牌边缘有一道细小的划痕，不知道是谁碰的，她把它转了个方向，让划痕朝里。
她正在看一份活动方案的终稿，屏幕上标着第三版修改，页边有一串红色的批注。她读到第三段的时候，鼠标在页面上停住了，她删了两个字，换了一个动词，然后又读了一遍。小杨从她工位后面经过，手里抱着一摞打印纸，看到她了就放慢了脚步。“唐总，下午那个会你还参加吗。”她问。
唐晚抬头。“参加。”她把鼠标放下来，“你帮我把资料带过去。”
“行。”小杨走了两步，又转回来了。“诶你下周末有空吗，想跟你请教个案子。”唐晚把屏幕上的文件保存了一下。“下周末我接豆豆，你周六上午来找我。”小杨点了一下头，抱着那摞纸走了。她的脚步声沿着走廊往复印间的方向移过去，越来越远。唐晚把目光收回来，继续看屏幕上那份修改方案。
幼儿园门口。唐晚蹲下来，豆豆站在她面前，背上的小恐龙书包肩带滑下来了一边，她伸手把它重新套上去。豆豆穿着幼儿园的粉色围兜，头发扎了两个小揪揪，一左一右，高度不太一样。唐晚看着她，用指腹把她左边那个揪揪往上拢了一下。“今天要跟小朋友好好玩，”她说。豆豆点了点头。“好，”她说，“妈妈你下班来接我。”唐晚把她的肩带又整理了一下。“好。亲一口。”豆豆凑过来，在她脸上“啵”了一下，嘴唇贴着她颧骨的位置，留下一小片温热的触感，然后她转过身，跑进了幼儿园的大门。那只小恐龙书包在她背上颠了两下，蓝色的恐龙头晃了晃。
唐晚站起来，看着她跑进教室。教室门口的老师弯下腰和她说了句什么，她仰头回了一句。唐晚看了一会儿，转身往回走。一个家长从后面叫住了她，她回过身，看到一个不太面熟的女人朝她点了点头。“豆豆妈，”她说，“豆豆昨天画的画你看到了吗。”唐晚笑着回了一句。“看到了，”她说，“画了三条歪歪扭扭的线说是蛇。”那个家长也笑了，点了点头，然后她们各自往不同的方向走了。
周末的上午，门铃响了一声。唐晚正在擦餐桌，放下抹布走过去开了门。周明辉站在门口，穿着夹克，手里拎着一袋水果，袋口敞着，能看到里面红色的苹果和几根香蕉。他站在门口，没有进门。唐晚侧过身，让出门口的空间。“豆豆在穿鞋。”她说。周明辉把水果放在玄关旁边的鞋柜上，没有往里走。他站在玄关和客厅交界的地方，目光越过沙发看了一眼客厅的方向，又收回来了。
豆豆从卧室跑出来，鞋带已经系好了，一只脚上套着袜子，另一只脚的袜子还没穿好，被她塞在鞋口外面。“爸爸！”她喊了一声。周明辉蹲下来抱住她，把她抱起来。“走吧，带你去动物园。”豆豆趴在他肩膀上，回头看唐晚。“妈妈一起去吗。”唐晚站在餐桌旁边，手里还握着那块抹布。“妈妈今天加班，”她说，“你跟爸爸去。”豆豆“好吧”了一声，把脸转回去了。周明辉抱着她转身走出门的时候，侧过头看了唐晚一眼。唐晚已经转回去了，正在把抹布放回水池里，水流声哗地响了一下，冲掉了布面上残留的洗洁精泡沫。门在他身后合上了。关门声很轻，像一个人不想打扰另一个正在做事的人。
门关上之后，唐晚继续擦桌子。她擦完了桌面，把抹布洗干净挂好，然后打开冰箱拿了一瓶水。她拧开瓶盖喝了一口，水顺着喉咙滑下去，凉的。她站在厨房里，低头看着自己握着水瓶的手。她的手和一年前相比没有什么不同，指甲剪得整齐，指节处的皮肤因为经常洗手而有一点干燥。她看着那只手，想起了什么。一年前豆豆说她“摸耳朵是撒谎”。她下意识抬起手，碰了一下自己的左耳。指腹落在耳垂上的时候她停了一瞬，然后她笑了，摇了摇头，把水瓶盖拧紧放回了冰箱里。她什么也没有想。
深夜。客厅的灯已经关了，走廊的夜灯还亮着。豆豆的房间门开着一道缝，唐晚经过的时候顺着那道缝隙往里看了一眼——豆豆侧躺在床上，怀里抱着那只小熊玩偶，眼睛闭着，呼吸均匀。被子被她蹬到了脚底，堆在床尾的边缘，她的身体蜷在被子的末端。唐晚轻轻推开门，把被子从床尾拉上来，展开，盖到豆豆胸口的位置，被角掖进她身体两侧的缝隙里，压平了。豆豆没有醒。她的睫毛在闭上的时候安静地贴着眼睑，呼吸的频率没有变化。
唐晚退出来，把门缝拉小了一点，然后她走过了走廊，没有回卧室，而是走进了卫生间。卫生间灯亮了一下，她站在洗手台前面，拧开水龙头。水流出来，她弯腰洗了把脸，手指在颧骨和下巴的位置来回搓了两遍，然后她关了水龙头，拿毛巾擦了脸。毛巾抬起来的时候，镜子里的人也跟着抬起了脸。
她的脸在灯光下很清晰。素颜，没有涂任何东西，眉毛没有修过，头发随意夹着，有几缕散在耳边。眉尾有一小块没有擦干净的泡沫，在她抬眼看镜子的时候，那点白色的痕迹映在她的视野边缘。她看着镜子里的人看了好几秒。那是一个她认识的脸——她认得自己的颧骨弧度，认得鼻梁上那个极小的浅痣，认得嘴唇的线条。她分辨了一下五官，确认了它们是同一个人的。镜子里的人和一年前那个抱着孩子坐在浴室地砖上哭到妆花掉的人是一样的五官，但她看着它们的时候感觉不一样了。
她对着镜子笑了一下。嘴角先动，然后眼睛也跟着弯了一点。镜子里的人也对着她笑，幅度一模一样。然后她说了一句，声音不大，在卫生间瓷砖和镜面的反射中比平时清亮一些。“你是唐晚。”她停了一下。那两个字之间的间隔很短，但她的手放在洗手台边缘，指腹贴着白色瓷面的边缘。“不用加任何后缀。”
她关了灯，卫生间暗下来。她走出来了，经过走廊，经过豆豆的房间门口的时候门缝还维持在她刚才调整后的宽度，里面传来均匀的呼吸声。她没有停下来，直接走进了卧室。她坐在床边，拿起手机，屏幕亮了，她翻到相册里的那张积木飞船的照片。照片里的蓝色积木条在窗台的光线下透出蓝色的光，底座和翅膀的轮廓清晰，那张照片拍得不怎么样，构图有点歪，但它记录了那艘“飞船”还存在时候的样子。
她看了三秒，把手机锁屏了，放在床头柜上。她躺下来，关了灯。黑暗包裹住整个房间，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一小段路灯光线，落在被子的一角上。她把被子拉到下巴的位置，侧过身，面朝窗户的方向，闭上了眼睛。呼吸在黑暗中慢慢变慢，变深。
窗外偶尔有一辆车驶过，车灯光线从窗帘上迅速扫过，又消失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