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公寓的门比原来的那扇窄一点。钥匙插进锁孔的时候能感觉到锁芯是新的,转动的时候带着一种生涩的阻力。唐晚抱着豆豆站在走廊里,一只手托着豆豆的后背,另一只手把钥匙转到底,推开了门。
门开了,光线从正对面的窗户涌进来。这是一间很小的客厅,窗户朝北,阳光没有办法直接照进室内,但窗外的光线经过玻璃和空气的折射之后,依然把整个空间填满了柔和的白光。地板是浅色的木纹,有些地方还留着上一位租客搬走时没有清理干净的纸屑。墙角有一道浅浅的划痕,像是某个家具被拖拽时留下的。客厅空荡荡的,只有窗框的影子在地板上斜斜地画出一道细长的边框。空气中飘着细微的灰尘,在光柱里缓缓浮动,像一群极慢的萤火虫。
唐晚站在门口看了三秒。然后她迈了一步,跨过门槛。“进来吧,”她说,“我们的。”
豆豆趴在她肩头,小脸转向客厅的方向,目光在那片空荡荡的地板上扫了一遍,然后把下巴重新搁回唐晚的肩膀上。
唐晚走进去,把豆豆放在地板上。她弯腰的时候膝盖在木地板上碰了一下,发出一声轻响。豆豆站住了,低头看着自己脚边一张白色的纸屑,用脚尖把它拨了一下,没有弯腰去捡。唐晚从门口的纸箱里翻出了一张A4白纸和一支黑色马克笔。纸面上还带着新拆封时的挺括,她把它铺在餐桌上——那张餐桌和这个客厅一样是空的,白色桌面,四条腿,靠在朝北的窗户旁边。她站在桌前,握着那支马克笔,笔帽拔下来之后笔尖是新的,墨水的气味在空气中散开了一小片。
她站了一会儿,低头看着那张空白的纸。然后她俯下身,在纸上写了几行字。她的笔画很稳,第一个字起笔的时候稍微重了一点,后面的字慢慢松开了。“数据不会骗人。但人会。所以相信数据,更相信自己。”她写完最后一个字,把笔帽扣上,放在桌上。她拿起那张纸,走到客厅正对着门的那面墙前面,把纸按在墙面上,手指压着它的四个角,然后她把它贴了上去。
退后两步,她看着那行字。字是她自己写的,黑色的,在白色的纸面上排列成两行半,笔画有粗有细,收尾处带着马克笔特有的那种轻微晕开。她的目光从第一个字移到最后一个字,看完了。然后她再退一步,又看了一眼。那行字贴在空荡荡的墙上,像一个人对着空旷的房间说了一句话。
豆豆蹲在地板中间,面前摊着几块积木。唐晚从纸箱里翻出来的一盒旧积木,她把塑料盒打开的时候有几块掉了出来,滚到了茶几腿旁边。豆豆捡了几块回来,现在她面前有两块三角形的积木和一根蓝色长条。她把两个三角形拼在一起,形成了一个对称的底座,然后把蓝色长条插进中间,顶上又盖了一个扁平的圆片。
唐晚搬完一个纸箱之后蹲到她旁边。“你搭的这是什么。”她问。
豆豆仰头。“飞船。”
唐晚看着那个造型。底部是两个对称的三角,中间竖着一根蓝色长条,顶部覆盖着一个扁平的圆形。那个形状在她的视野里停留了一会儿,像一个她见过但想不起在哪里见过的东西。她看了很久。“谁告诉你飞船长这样的。”
豆豆歪着头想了一会儿。她的手指还搭在蓝色长条的侧面,指腹贴着光滑的积木表面。“不知道。”她说。她是真的不记得了。唐晚看着她,看了两秒,然后她在那艘“飞船”旁边坐了下来。“我来帮你搭翅膀。”她说。豆豆从旁边的积木堆里翻出一块红色的,递给她。“翅膀要红的。”
“好,红的。”唐晚接过来。两个人坐在地板上搭了大概十分钟,原本简单的结构被加上了翅膀——唐晚放上去的红色积木被豆豆又调整了一次位置,往左偏了一格,唐晚没有再动它。她又找了几块蓝色的方块铺在底座外围,豆豆把它们收拢到一起,堆在飞船的尾部,说这是引擎。
唐晚看着搭好的成品。她笑起来。“这不是飞船,”她说,“这是个塔。”
豆豆跺了一下脚。“飞船!飞船!”
唐晚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对着窗台上的那个“飞船”拍了一张照片。屏幕上的成像和实物一样,蓝色长条在光线中微微反光,红色翅膀和它构成了一个不规则的夹角。她存好了照片,放下手机,站起来把那艘“飞船”端起来放到窗台上。窗台很窄,正好能放得下它,边缘贴着玻璃,底座落在白色的台面上。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穿过那根蓝色长条积木,在窗台上投下一小片蓝色的光斑。光斑落在一个弧形的轮廓上,边缘模糊,中心清晰,像一枚印在白纸上的图章。唐晚低头看了那道光一眼,没有说话。她看了一两秒,然后转身走向客厅中间。那里还堆着三个没拆的纸箱,胶带封口处贴着“厨房用品”“衣物”“杂物”的标签。她弯腰,手指找到胶带的边缘,撕开了第一道封条。纸箱打开的时候里面露出叠好的盘子和碗,边缘用报纸包着。她拿出一个碗,放在餐桌上,然后又拿出一个。豆豆已经走到她旁边了,蹲在纸箱的开口处朝里面看,手指戳了戳报纸的边角,把它撕下来一小块,捏在手里玩。
唐晚没有管她。她把碗和盘子一个个拿出来,在餐桌的桌面上一字排开。新家的光线从朝北的窗户照进来,落在那些白色瓷器的边缘上,泛着一层柔和的哑光。她把它们排列整齐,然后直起身,后退了一步,和刚才贴纸条的时候一样,看着它们在桌面上的排列。她站着看了一会儿,然后把目光移开,重新走回那个还没拆完的纸箱旁边,弯腰继续撕下一道胶带。
窗台上那艘积木飞船安安静静地停着,蓝色长条侧面的光斑在下午的光线中缓慢移动。她的目光没有特意回到那个方向,但她在俯身拆纸箱的时候知道它在那里,那道光斑正在窗台上慢慢变长,又慢慢缩短,像一个没有声音的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