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晚睁开眼睛的时候,窗帘缝隙里的光还是灰白色的。她侧过头,第一眼就落向婴儿床的方向。豆豆已经坐起来了。她靠着床栏,头发乱蓬蓬地翘着,手里攥着小熊玩偶的一只耳朵——那只已经脱线了的耳朵——正往嘴里塞。耳朵的布料被她含在嘴唇之间,她用牙龈磨着,像在啃一件需要花一点时间才能啃完的东西。
唐晚坐起来。被子从肩头滑落,她伸手拨了一下被角,站起来走到婴儿床边。她弯腰把豆豆抱起来,动作比平时慢一点,像在感受什么。“豆豆,”她说,“今天有什么数据要告诉妈妈吗。”
豆豆含着那只小熊耳朵,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话。她的嘴被布料堵着,声音从牙齿和布料的缝隙里挤出来,听不太清,但唐晚听懂了。她说:“妈妈喂,粥。”
唐晚抱着她站在原地,没有动。她等了一秒。两秒。豆豆没有再说别的话。她只是继续含着那只耳朵,身体靠在唐晚的怀里,像个普通的、刚睡醒的、还不太想说话的两岁孩子。唐晚的呼吸在安静的卧室里平稳地进出。然后她的嘴角慢慢弯了一下,弯出一个很浅的弧度。“好,”她说,“吃粥粥。”
餐桌上的光线和卧室里差不多,灰白色的,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餐椅和碗沿上。唐晚把豆豆放进餐椅里,系好安全带,把粥碗推到她的面前。碗里是温的米粥,表面浮着几粒碾碎的南瓜。豆豆低头看了一会儿那碗粥,然后她伸手握住了勺子。勺子是塑料的,浅蓝色,握在她手里比碗沿大了一圈。她舀了一勺,往嘴里送,勺子在半路上歪了一下,半勺粥进了嘴里,另外半勺挂在她的下巴上,沿着弧线往下淌。唐晚没有伸手去擦。她坐在对面,手里也端着一碗粥,慢慢喝着,看着豆豆把第二勺也送歪了。粥流到围兜上,在布面上留下一道白色的痕迹。豆豆自己用手背蹭了一下脸,手指沾上了米糊,她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又看了看碗里的粥,然后她放下勺子,直接伸手抓了一把。
唐晚放下碗,抽了一张纸巾,绕到桌子这边。她没有说话,只是弯腰,用纸巾把她手指上的米糊擦掉,然后擦她的脸。豆豆在她擦的时候没有躲。她抬起头,看着唐晚,嘴巴张开,露出了上下四颗乳牙,然后她发出了一声清晰的、干净的、没有任何修饰的呼唤:“妈妈。”
唐晚手里的纸巾停在她嘴边。她停在半空中,纸巾的边缘还沾着一粒米,她的动作凝固了两秒。然后她继续擦,把豆豆下巴上最后一道粥痕擦干净了。她低头,嘴唇在豆豆的额头上碰了一下。“妈妈在。”她说。豆豆咧嘴笑了。她的牙缝里还卡着一粒米糊,那个笑容是完整的、毫无保留的,带着两岁孩子特有的那种不齐整的可爱。唐晚看着她笑,自己也开始笑。她的笑声短而轻,但比她预想的更久一些。
她站起来,把豆豆从餐椅里抱出来,放在地板上让她自己玩。然后她收了碗筷,走进厨房。水龙头在手里,她拧了一下,水流哗地冲出来,她打开洗碗液挤了一点在洗碗海绵上。她站在窗前洗碗,手指在碗壁上转了一圈又一圈,水从指缝间流过,带着泡沫的滑腻感。她抬起头,看向窗外。
天空是灰白色的,云层很厚,但没有下雨,没有太阳,也没有风。很普通的一天。玻璃上倒映着她自己的轮廓,模糊的,肩膀以上的部分被窗外的天光映出一个浅色的剪影。她看着那个倒影看了几秒。然后她开口了,声音不高,像在跟那个倒影说话,又像在跟自己确认一件她已经知道的事情:“好。就这样吧。挺好的。”
她低头,把洗好的碗放进沥水架,拧上了水龙头。水声停了。厨房安静下来,只剩下窗外偶尔传来的远处车辆的声响。豆豆在客厅里不知道在做什么,唐晚听到她发出了一声含混的嘀咕,像是她正试图把一个不该放进嘴里的东西从嘴里拿出来。唐晚站在厨房里,手搭在水池边沿,指腹贴着白色瓷砖的冷凉表面。她微微侧过头,顺着厨房和客厅之间的那道门框,看了一眼客厅的方向。豆豆坐在地板上,正试图把一块积木叠到另一块上面,积木歪了一下,倒了。她没有哭,只是重新把积木拿起来,又放上去。又倒了。她又放了一次。这一次她没有再去看唐晚的方向。她只是在做一件她自己的事。
唐晚把目光收回来,转了转水龙头的手柄,确认它已经完全关紧了。她把洗碗海绵放回架子上,把手擦干,毛巾挂回原来的位置。然后她走出厨房,经过客厅,在豆豆旁边坐了下来。豆豆抬头看了她一眼。“积木倒了。”她说。唐晚伸手,把红色积木从她手里接过来,放到了蓝色积木的上面。这一次它没有倒。“现在好了。”她说。豆豆看了看那座塔,又看了看唐晚,然后她伸出小手,把红色积木又拿了下来,放到了另一块上面。唐晚没有再去纠正它。她只是坐在那里,看着豆豆自己搭她的塔。塔搭到第三层的时候又倒了。豆豆没有抬头看她,也没有再说话了,只是安静地把积木一块一块捡回来,重新开始搭。
唐晚坐在她旁边,没有站起来去收碗。她只是坐在那里,看着豆豆的手指把积木一块一块拿起来,又放下去,有时候对了,有时候没有对。这没有什么数据可以被记录,也没有什么结论需要被撰写。唐晚侧过头,看了一眼厨房的方向——窗外的天还是灰白色的,云层没有散开,也没有变得更厚。她看了一小会儿,又把目光收回来了,落在豆豆的头顶上,那撮翘起来的头发还没有塌下去,和早上起床时一样。
她在心里把刚才自己说的那句话又重复了一遍。好。就这样吧。挺好的。她在心里把它放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