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晨的街道上人还不多,店铺的卷帘门大部分关着,只有一家早餐店开着门,白色的蒸汽从门口涌出来,裹着煎饼和豆浆的气味。唐晚穿着那套藏蓝色西装,拎着文件包走人行道上,脚步比前几天快一些,像在适应一种新的节奏。
她推着婴儿车。婴儿车是空的,豆豆在婆婆家。她今天早上出门之前把豆豆送过去了,婆婆开门的时候豆豆还穿着睡衣,揉着眼睛趴在婆婆肩上,朝她挥了一下手又缩回去了。婴儿车空的,轮子碾过地砖时发出的声音和装满的时候不一样,轻飘飘的,车身的晃动幅度也比平时大。唐晚推了两步,停下来,弯腰把婴儿车折叠起来,拎着走。折叠后的婴儿车比想象中重,她换了一只手拎,另一只手夹着文件包,沿着街道继续往前走。
办公室在十二楼。电梯门打开的时候,走廊里已经有人在走动了。唐晚跟着HR走到她的工位,一张白色的桌子,桌面上放着一台电脑、一个空笔筒、一盆小绿植。绿植的叶子是深绿色的,在顶灯的光线下边缘微微发亮。她坐下来,把文件包放在桌旁,打开电脑,等系统启动的时候她开始拆笔筒的包装纸,透明塑料膜被撕下来时发出清脆的摩擦声。
隔壁工位的女同事转过椅子来。她看起来比唐晚小几岁,戴着一副圆框眼镜,头发扎成一个低马尾。“你好,我是小杨。”她伸出手。
唐晚和她握了一下。“唐晚。”
“听说你有个两岁的女儿?”小杨把椅子又转过来一点。“孩子谁带呀。”
唐晚正在把笔筒里的几支笔摆正,她拿起一支黑色水笔又放下了。“婆婆今天帮我带。”
“那还好,有人帮衬。”小杨点了点头,目光落在唐晚桌上的绿植上,“HR给你配的?我入职的时候也有一盆。”
“嗯。”唐晚把那支黑色水笔又重新拿起来,握了一下,又放了回去。“我女儿很独立——比我还独立。”
小杨笑了,眼镜后面她眼睛弯了一下。“两岁的孩子能有多独立。”
唐晚也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嘴角的弧度不大,但眼睛里是亮的。“她有自己的想法。”她没有继续往下说,转回电脑屏幕,打开了邮箱。小杨也转回去了。电脑的屏幕光映在唐晚的脸上,她看着邮箱里那几封未读邮件,手指搭在鼠标上,像在确认某件事。
下午。她正在修改一份活动方案文档,页面上的文字被放大到120%,她盯着其中的一段标题看了几秒,然后把光标移到那里,删掉了三个字,换了另外三个字。她的手指在键盘上敲得很快,三年前的那种节奏又回来了——拇指按空格,食指和中指切换键位,回车键被敲得比周围所有的键都重一些。她盯着屏幕的时候,脑子里只有“这个标题不够抓人”“这句Slogan再调一下”。她改完了一段,又读了一遍,光标继续往下移动。
她把手机放在桌角,屏幕朝上。整个下午它没有亮过。
傍晚,光线已经变软了。唐晚走出办公楼,手里拎着文件包,外套脱下来搭在手臂上。她走到婆婆家门口的时候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一下,她敲了两下门。婆婆开了门,豆豆从沙发上滑下来,脚上穿着婆婆的拖鞋,大了好几号,她踩着拖鞋踢踢踏踏地跑过来,拖鞋在木地板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她扑到唐晚的腿上,两只小胳膊圈着她的膝盖:“妈妈!”
唐晚蹲下来把豆豆抱起来。豆豆的身体贴着她的胸口,比早上出门的时候热一些,头发上有一小片压痕,是下午睡觉时枕头压出来的。婆婆在门口笑着说:“今天可乖了,下午睡了两小时。”唐晚抱着豆豆站起来,弯腰换鞋。她把拖鞋蹬掉,套上自己的鞋,在系鞋带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她今天一整天,没有想过周明辉。
她直起身,站了一秒。那个念头在她脑海里像一枚轻轻搁下的硬币,她确认了它存在,没有去动它。她抱着豆豆走出门,朝婆婆说了句“妈我走了”,婆婆在门里朝她们挥了一下手。
公交车上人不多。唐晚抱着豆豆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豆豆趴在她肩头,头发蹭着她的脖子,有点痒。公交车在转弯的时候车身微微倾斜了一下,唐晚侧过头看了看窗外的街灯——它们正在依次亮起,像一条被点燃的线。她的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她单手掏出来,屏幕的光在车厢昏暗的光线里亮了一下。
周明辉的微信:“明天周末,我去接豆豆行吗。”
唐晚看着那行字。拇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她打了两个字:“几点。”发送。然后把手机塞回口袋。口袋的布料贴着手机外壳,她能感觉到手机震动了一下,但那一下之后它没有再动了。她把下巴搁在豆豆的头顶,豆豆在她肩头换了一个姿势,含含糊糊说了一句什么,像是梦话,又像是在跟什么人说话。公交车继续往前开,窗外的街灯一盏一盏地向后移动,连成一条流动的光带。
手机在口袋里又震了一下。她掏出来看——“上午十点。我到你楼下。”她把锁屏按了,没有回复。手机屏幕暗下去,她把它放回口袋,继续看窗外的街灯。豆豆趴在她肩头呼吸均匀,已经快要睡着了,小手攥着她外套的领口,拇指在布料上轻轻地蹭着。唐晚侧过脸,看着窗外被路灯照亮的街道,公交车在一个路口停了下来等红灯,窗外的街灯静止了一瞬,然后车又继续往前开了。
她还没有把那条消息读第二遍。她可能不会再读了。她知道明天上午十点周明辉会在她公寓楼下出现,她会在九点五十分给豆豆穿好外套,九点五十五分把她的水杯装进小书包,然后带着她走下楼,把他接走。这件事里没有需要被分析的东西,不需要数据,不需要预测。她只需要知道他会来,然后他来。至于他回去之后做了什么,她没有想过。从今天一整天她没想过他来看,她往后应该也不会特意去想了。
公交车拐了一个弯,车厢里的人少了一些,最后一排只剩下她和豆豆。她抱着豆豆换了一个姿势,让她换一个更舒服的角度靠着。豆豆没有醒,只是把脸往她的衣领里埋了埋,呼吸依然均匀。她看着窗外经过的街景——那些店铺、红绿灯、行道树——它们和昨天看到的不完全一样,和明天会看到的也不完全一样。她看着它们,没有在数它们,也没有在记它们。
手机在口袋里没有再震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