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蓝色的西装挂在衣柜最里面那个位置,被几件厚外套挡住了。唐晚把外套拨开,手指碰到那件西装的肩线,布料是硬挺的,带着一种她已经很久没有接触过的、属于工作场合的质感。她把西装拿出来,在身前比了一下,然后穿上了。
扣子系上去的时候,腰腹的位置稍微有点费力。她吸了一口气,把腹部收进去,扣子卡进了扣眼,又松了半口气,布料在腰间绷出一道紧贴的弧线。她对着镜子转了个身,侧过来,又转回去。头发扎好,又放下来,又扎回去。最后她对着镜子里的人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算了,就这样吧。”
她弯腰把豆豆从地板上抱起来,放进婴儿车,背上文件袋,推着车出了门。
写字楼在两条街之外。玻璃幕墙反射着上午的阳光,整栋楼像一枚竖起来的镜子,边缘是灰色的金属边框。唐晚推着婴儿车停在大门口,仰头看了一会儿那栋楼。幕墙上的光斑刺眼,她眯了一下眼,又睁开。她的右手扶着婴儿车把手,左手捏着牛皮纸文件袋,指尖把纸袋边缘捏出了一道折痕。她在原地站了大概二十秒。门口进出的人从她身边走过,有人看了她一眼,有人没看。豆豆坐在婴儿车里仰头看她,手里的磨牙棒被她换了右手攥着。
“数据只是参考,”豆豆说,“你才是决策者。你自己说的。”
唐晚低头看她。“我什么时候说过。”
豆豆把磨牙棒换回左手。“你没说出来,你在心里说过。面试那天早上你说给自己听的。”
唐晚回忆起那天早上——她对着穿衣镜说的那五个字。当时她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镜子里的那个人能听到。她捏了捏文件袋的边缘,纸袋被捏出的那道折痕更深了。“好。”她说。然后她推着婴儿车走进了旋转玻璃门。
大厦一楼的大厅比外面凉几度。中央空调的风从头顶吹下来,带着混合了消毒水和空气清新剂的味道。前台旁边有一排黑色的皮质沙发,有人坐在那里低头看手机,面前摆着一杯纸杯咖啡。唐晚推着婴儿车走过大厅,在电梯口按了上行键。电梯门打开的时候她低头看了一眼豆豆,豆豆坐在车里含着磨牙棒,没有抬头看她。
面试间的门是磨砂玻璃的,门上贴着公司的标识。唐晚推开门,和婴儿车一起出现在门口。一个女面试官坐在桌子后面,她抬起头,看到唐晚的时候目光先落在她的脸上,然后又落到婴儿车上,停了一下。唐晚在她开口之前先说:“不好意思,今天临时没人带她,她不会吵。”
面试官点了点头,目光从婴儿车上收回来。“坐吧。”
唐晚坐下来,把婴儿车停在旁边。豆豆在车里坐着,磨牙棒还在她嘴里,她没有发出声音。
面试官翻了一下桌面上的简历,目光在“工作经历”那一栏停留了几秒。“三年空白期,”她问,“做了什么。”
唐晚坐在椅子上坐直了。椅背在她身后,她没有靠上去。她停顿了两秒,那两秒里她能听到空调的风声和纸页被翻动的轻响。然后她开口了:“做了一个很重要的项目。跟我自己有关的项目。”面试官看了她一眼。她的目光在唐晚的脸上停了一下,没有追问那是什么项目。“好,”她说,“说说你之前的那个汽车品牌策划案吧——你在里面负责哪部分。”唐晚翻开作品集,开始讲。
那天下午剩下的时间她都在说话。她在不同的会议室里对不同的人说了不同的话,但每句话都围绕着同一个主题——她能做什么,她做过什么,她想做什么。她说到最后一场的时候声音比开始时哑了一点,但她的回答越来越短,越来越准确,像在一根线头上找到了对的走向。
两天后的傍晚,客厅里光线正在变暗。唐晚坐在沙发上,手机放在旁边的垫子上。屏幕亮了一下。她拿起来,看到邮件预览的第一行字:“唐晚女士,您已通过面试……”她的眼睛把那几个字读完了一遍,然后又读了一遍。她点开全文,看到了完整的句子和下面的签名。她把手机屏幕转向沙发的另一侧——豆豆坐在那里,正低头把一块红色积木叠到蓝色积木上面。
“你看。”唐晚说。
豆豆歪过头看了看屏幕。她的目光在屏幕上停了一下,又收回来了。“你收到的是什么。”她问。
“录用通知。”
豆豆把最后那块积木叠上去了。“收到录用通知的人是你,”她说,“不是我。三天前你问我还有没有要教的——”她把那块红色积木又按了一下,确认它没有歪。“这句话就是最后一课:‘你才是决策者’。我没有帮你做任何事。”
唐晚把手机收回来。她点了一下屏幕,把录用通知截了图。那个截图的画面很简单——几行字,一个签名,一个日期。她退出去,打开相册,翻到最近的照片。相册里最新的一张就是这张截图,排在所有照片的最前面。她往下划了一下——下面是一排她以前存过的截图:消费记录、通话记录、取款凭条。那些照片排在一起,像一排被收集过的证据。她看了两秒,然后退出了相册。
她把手机放在茶几上,站起来,弯腰把豆豆从沙发上抱起来。她抱着她转了一圈,豆豆的身体在半空中荡了一下,她笑出声了——那种被举起来之后才会有的、短促的、毫无防备的笑。唐晚也笑了,抱着她,低头用鼻尖碰了碰她的鼻尖。
豆豆的小手搭在她的肩膀上。“你笑的时候比哭的时候好看。”她说。
唐晚愣了一下。“你说什么?”
豆豆已经把脸转开了,在看她身后那扇窗外正在暗下来的天。“我在陈述事实。”她说。
唐晚把她放回沙发上,豆豆重新坐到那堆积木旁边。唐晚坐在她旁边,拿起手机,点开相册,又看了一眼那张录用通知的截图。她把手机锁屏,翻扣在膝盖上。窗外有鸟飞过,很快,从窗框的左边飞到了右边,消失了。她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去厨房倒了一杯水。水喝下去的时候温度正好,不烫不凉,她握着杯子在厨房站了一小会儿,看着窗台上那盆她从超市买回来的小绿植。
绿植的叶子朝窗外的方向微微倾斜着。她看着那片叶子,用手指轻轻碰了一下它的尖端。叶子晃了一下又停住了。她把杯子放下,走回客厅。豆豆还在堆积木,她面前已经搭出了一座新的塔。唐晚在她旁边坐下来,没有拿起手机,只是坐在那里看她搭。
“明天周一,”唐晚说,“我要去上班了。”
豆豆正在选下一块积木,她的手停在盒子里面。“我知道。”她说。“你把截图存进相册的时候我就知道了。”
唐晚没有回答。她看着豆豆把下一块积木放上去,塔又高了一层。她没有伸手去扶它。塔晃了一下,停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