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的阳光比前一天亮了一些,从厨房窗户照进来,落在灶台上,落在粥碗升起的白色热气里。唐晚站在锅前,把煎蛋从锅里铲起来,边缘的焦面在锅沿磕了一下,完整地滑进了盘子里。
豆豆坐在餐桌的餐椅里,面前摆着一只空碗和一把塑料勺子。她没有在敲碗,勺子放在碗边,两只手搁在桌面上,坐得比平时端正一些。唐晚把煎蛋和粥端上桌,坐下来,碗底碰到桌面发出轻响。她拿起筷子夹了一小块煎蛋放进豆豆的碗里,豆豆低头看了一会儿那块蛋,没有吃。
“最后三天了。”唐晚说。她的声音是稳的,像在陈述一个她已经接受了的事实。“今天有什么要教我的。”
豆豆伸出手,把煎蛋从碗的这边推到那边。蛋在碗里滑了一小段,停住了。“最后一个指令。”豆豆说。“找到你自己。”
唐晚手里的筷子停在碗边。筷尖还夹着一根青菜,悬在半空,她看了豆豆一眼,把那根菜放回了自己碗里。“什么意思。”
豆豆把勺子拿起来,又放下了。“过去二十三天你所有的行动都是围绕他展开的——拆穿他、反制他、离开他。”她停了一下,像在确认下一句话的排列。“这些都是‘针对他’的行动。你想过‘不针对他’的事情吗。你想过没有他的时候你自己想做什么吗。”
唐晚低头看着碗里的粥。粥面已经不再冒热气了,米粒浮在白色的汤水里,边缘微微透明。她用筷子拨了两下,粥在碗里晃了一圈又回到原来的位置。她过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头。
饭后,唐晚把碗筷收进厨房,没有立刻洗。她站在水槽前面,手扶着池沿,看了一会儿窗外。然后她转身走进卧室,在床尾蹲下来,伸手够进床底的阴影里。她的手碰到了纸箱的边缘——瓦楞纸那种粗糙的、带棱角的触感。她把它拖了出来。
纸箱不大,大约四十公分长,三十公分宽。上面贴着一张快递单,收件人写着她的名字,字迹是她自己的,日期是三年前的秋天。纸箱表面的灰在光线里浮起来,她用手掸了一下,灰尘在空气中飘散,像一小片被惊动的雾。
她打开箱盖。里面的东西排得很整齐。几个文件夹叠在一起,一本作品集放在最上面,旁边放着一只透明的文件袋,里面装着几本证书。她把文件夹一本本拿出来放在床上。第一本是简历,她翻开,右上角贴着一张照片——照片里的人穿着深色西装,头发是直的,比现在长一点,下巴比现在尖一点。眼神里有一种她几乎已经忘掉的、向外的冲劲,像一个人知道自己要去哪里。她把那张照片看了很久,久到自己都有点不好意思,才合上简历放到了旁边。
作品集翻开第一页,是一份开业策划案。她用三年后的目光读那些字,排版格式、字体选择、方案结构的逻辑链条,她读了几行就发现自己在修改——如果是现在她会怎么写这一段。她笑了,那是自己对着纸面笑出来的,短促的、被突然触发的笑。她翻到了作品集的最后一页。那里夹着一张证书,“年度新锐策划人提名”。她看着证书上的字,完全不记得自己得过这个提名。她把证书拿起来,指腹蹭过烫金的文字边缘,指尖上沾了一层薄薄的灰。
她放下证书的时候,一张名片从文件夹里滑落出来,落在床单上。她捡起来——硬纸质的,边缘微微翘起,正面印着一行黑字:“唐晚·策划总监”。她把名片翻过来,背面有圆珠笔的笔迹。是她自己的字,写的时候应该比现在快,笔画连得紧,有一处墨迹断了一下又接上了。那行字是:“做最会讲故事的广告人。”
她握着那张名片,指腹在那行字上来回摩挲了一遍,又一遍。然后她抬起头,看向坐在床边玩小熊玩偶的豆豆。“这就是我吗。”她问。
豆豆把小熊玩偶放在膝盖上,抬眼看了看她。“二十九岁之前的你是。”她说。“问问现在的你还想不想做她。想的话,我走了以后你也有事可做。”唐晚没有立刻回答。她低头看着那张名片,看了一会儿,然后把它放在床单上,和自己的手机放在并排的位置。
她从卧室走出来,走到客厅,停在茶几旁边。笔记本电脑躺在茶几角落,屏幕合着,电源线还插在插座上,指示灯亮着一点绿光。她打开电脑,风扇在启动时发出嗡嗡的声响,像一台很久没有被唤醒的机器正在费力地呼吸。屏幕亮了。她打开浏览器,光标在搜索栏里跳动。她停了一下,然后在键盘上输入了三个词:“策划 广告 招聘”。她敲了回车。
页面刷出来,十几条结果按时间排列,公司名称、职位名称、薪资区间排成整齐的列表。她的目光从第一条往下移,手放在鼠标上,但没有点开任何一条。她在读那些公司的名字,在读那些职位描述里的句子,在读那些她曾经熟悉但已经好几年没有碰过的语言。豆豆从沙发那头爬过来,小身体绕过茶几的腿,靠在她腿边,没有出声,只是靠着。唐晚低头看了一眼,她只看到豆豆的头顶,那一小撮翘起来的头发在屏幕光的映照下泛着淡蓝色的边缘。
她把目光收回来,继续看着屏幕上那十几条结果。光标在列表的第一行上方停了一会儿,然后她滚动了鼠标,页面往下走了一截。
她还没有点开任何一条。但她知道她会点开的。电脑的风扇还在转着,嗡嗡的,像一个正在清理喉咙准备说第一句话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