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超市回来的路上,唐晚的脚步比平时轻快。塑料袋挂在婴儿车把手上,里面装着两盒酸奶、一袋苹果和一小盒蓝莓,豆豆坐在车里,手里攥着一根磨牙棒,含在嘴里转着玩。秋天的风从街角吹过来,带着枯叶和泥土的气味,吹起唐晚耳边的碎发。
到了公寓楼下,她推着婴儿车进电梯,按了楼层。电梯上升的时候豆豆把磨牙棒从嘴里拿出来,在手里翻了个面又塞回去。唐晚低头看了她一眼,豆豆也仰头看了她一眼,她冲她笑了一下,豆豆没有笑,只是继续啃那根磨牙棒。
进门后她把购物袋放到厨房灶台上,弯腰从袋子里拿出酸奶盒。盒子表面冰凉,她握着它转身要放冰箱,一只手已经碰到冰箱把手了,然后她停住了。她转回身,蹲下来,和婴儿车里的豆豆平视。
“你说准备返回,”她说,声音不大,像怕惊动什么。“具体是什么时候。”
豆豆坐在婴儿车里,两只小手攥着小熊玩偶的耳朵。她看了唐晚一秒。“按地球时间,”她说,“三天后。”
唐晚手里的酸奶盒掉了。盒子从她指间滑落,落在地砖上,“啪”一声。塑料盒的接缝处裂开一道口子,白色的酸奶从裂缝里涌出来,在地砖上蔓延成一摊不规则的形状。唐晚没有弯腰捡。她整个人蹲了下去,两只手撑着膝盖,手指收拢抓着裤子的布料。她蹲在那里停了大概两秒,然后她坐下了。坐在地砖上,后背靠着橱柜的柜门,腿侧着伸出去,一只拖鞋从脚上滑掉了,落在地砖边缘。
她哭了。和之前任何一次都不一样。第24集的时候她也是哭,但那一次的哭是释放,是走完一条长路之后终于可以停下来的那种哭。这一次是慌乱的,喉咙里发出的声音带着一种尖锐的、不受控制的抽气声,像一个人突然发现自己脚下的地面正在裂开。她的肩膀一抽一抽,泪水和刚才酸奶流淌的方向一样,沿着她的下巴滴落,落在地砖上,和那些白色的液体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些是酸奶哪些是眼泪。
豆豆从婴儿车里探出上半身。她的身体前倾,一只手扶着车沿,另一只手朝唐晚的方向伸过去。但她够不到她的脸,她的手臂太短了。她的手指在空气中停了一下,然后落下来,搭在唐晚的肩膀上。那只小手拍了拍她的肩膀,动作很轻,像一个在安慰比自己大很多的人。
“你早就不需要我了。”豆豆说。“最后三天,你自己看看你有多不需要我。”
唐晚抬起头,眼泪糊了满脸,睫毛上挂着几滴,视线模糊成一团边缘不清的光晕。“没有你,”她说,声音断断续续的,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半。“我怎么知道他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
豆豆的手还搭在她的肩膀上。“从搬进公寓那天起,”她说,“你就再没问过我任何关于他的数据了。你自己想。”
唐晚的哭声停了一下。她坐在那里,地砖的凉意透过裤子布料渗进皮肤,她低着头,看着自己面前那摊酸奶——白色正在慢慢变稠,边缘开始凝固。她回想了一下。从搬进公寓那天起,她没再问过豆豆“他在哪”“他是不是又撒谎了”。她每天推着豆豆去买菜、去公园、去超市,晚上回来给豆豆洗澡、读绘本、哄她睡觉。她周明辉的地址在她的手机备忘录里躺了快两个月了,她从来没有打开过。她不知道他周末去不去接豆豆——她也不需要提前知道了。他会来,她就把豆豆抱给他,他不会来,她就带豆豆去动物园。
她擦了擦脸。“那三天后你会怎么样。”
豆豆收回小手,重新坐进婴儿车里。她的身体靠进坐垫的弧度里,两只手放回膝盖上。“会变成一个彻底的普通孩子。不记得观察者身份,不说数据,不会分析。只是一个叫豆豆的两岁小孩。”
唐晚坐了一会儿。她从地上站起来,膝盖上沾了一片白色的酸奶痕,她低头看了一眼,没有擦。她走到水槽边拿起抹布,蹲下来,把地砖上的酸奶擦干净。抹布过处,那些白色被卷走,留下一层水痕,晾了一会儿就干了。她冲了抹布拧干挂好,然后转身走到婴儿车旁边,弯腰把豆豆抱出来,放在自己膝盖上。她坐在椅子上,豆豆坐在她的腿上,她看着豆豆的脸,目光在她的眉毛、鼻梁、嘴唇的轮廓上移动了一遍。
“那你记得我是谁就行。”唐晚说。
豆豆的小手伸过来,摸了摸唐晚的脸颊。掌心贴着她的颧骨,皮肤微凉,像一颗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鸡蛋。“我会记得你是唐晚,”豆豆说。“不是谁的太太。就是唐晚。”
阳台上的光线正在变化。唐晚抱着豆豆坐在摇椅上,毯子裹着豆豆的小腿,露出一截穿着粉色袜子的脚丫。她轻轻地摇晃着,椅子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节奏很慢,像某种古老而可靠的节拍器。天从蓝色变成橙红色,从橙红色变成深蓝,颜色一层一层地变化,像有人在天幕上缓慢地叠加颜料。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从阳台栏杆外面升起来,先是一小片,然后连成一条线,照亮了楼下人行道的路面。豆豆趴在唐晚的胸口,呼吸越来越慢,越来越均匀,最后变成了睡着时才有的那种平稳的起伏。她的小手还攥着唐晚衣服的领口,手指没有完全松开,但力度已经松弛了。
唐晚低头看着她的睡脸,看了很久。路灯的光映在豆豆的脸颊上,在她的眼睑下方投下一小片柔和的阴影。她的嘴唇微微张开着,呼吸时胸口的起伏传到唐晚的胸口,像一个小小的、持续不断的信号。唐晚低下头,嘴唇轻轻碰了一下豆豆的头顶。她的头发有一股沐浴露留下的气味,淡淡的,有点像苹果,又有点像棉花。
她继续摇着椅子。吱呀,吱呀。路灯的光线在阳台的墙面上缓缓移动,把摇椅的影子拉长又缩短,再拉长。她没有看时间,也没有想起任何需要被记录的事情。她只是坐在那里,抱着豆豆,等着那三天慢慢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