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
书房里只点着一盏油灯,火苗偶尔跳动,将谢临川的影子投在墙上。
他从入定中醒来,眼底灰芒闪过,很快恢复如常。
丹田内,原本拳头大小的灰白气旋已经扩张了一圈。
经过天衍玺过滤的人气沿经脉流转,每完成一个周天,经脉便会受到一次淬炼。
练气三层。
谢临川抬起右手,五指微张。
灰白雾气从掌心涌出,聚而不散,随着他的念头在指间缓慢游走。
破境以前,他只能将人气粗略灌入兵器或四肢,一旦催动过急,经脉便会隐隐作痛。
现在,这股力量已经能够随心念分合。
谢临川屈指一弹。
灰气撞在三步外的灯芯上,火苗向旁边一歪,却没有熄灭。
他又把灰气收回掌中,反复尝试数次,这才散去功法。
识海深处,天衍玺依旧悬在那片残破空间中。
近八千人的七情持续汇入玺身,令黯淡的玉质多了几分光泽,沉睡其中的龙魂也比一年前稳定了不少。
然而玉玺上的裂痕依旧存在。
人气只能滋养玺身,无法真正修补损伤。
按照龙魂曾经透露的信息,想要弥合那些裂痕,必须建立属于自己的国家,再以国运温养。
谢临川暂时做不到。
他收回意识,拿起桌上的《游身步》。
若是现在再与张天恒交手,他已经不必正面硬接那根木棍。
只需把人气灌入双腿,借助《游身步》贴近其身侧,胜负便能在数招之内分出。
凡俗武学仍有价值。
招式、步法和发力技巧,可以弥补他厮杀手段单一的缺陷。
但张天恒苦修二十余年的一流顶尖境界,还不及他这个手段匮乏的练气初期。
这也让谢临川越发警惕。
谢家堡可以抵挡山匪,可以与县兵交战,却未必挡得住一个真正修炼有成的修士。
《民心诀》只推演到了筑基。
而且,这门功法依托天衍玺,只认谢临川一人,无法传给王大等人。
裴离筠虽有灵根,却没有适合她的功法和修炼资源,眼下只能继续留在武堂打熬筋骨。
谢临川翻开桌案上的人口册。
八千三百二十七人。
这是谢家堡目前登记在册的人数。
青石县境内稍有规模的流民已经被吸纳得差不多了。
剩下的人要么拖家带口,不愿离乡,要么依附于县城和各处大户,不可能仅凭几座粥棚便主动来投。
若要突破万人归附的门槛,他就必须把手伸向青石县之外。
可一旦大规模招揽其他县域的百姓,便会触碰当地官府和豪强的利益。
谢家堡发展至今,已经不是普通坞堡。
三丈高墙、五百护卫、数千亩田地,再加上不断聚拢的人口,任何一项传到有心人耳中,都会引来猜忌。
谢临川如今只有练气三层。
晋国朝廷若认真调兵围剿,谢家堡挡不住。
倘若再引来一名来历不明的修士,连逃出去几个人都很难说。
还不能向外扩张。
至少在找到功法、灵物,或者确认修行者的真实实力以前,不能轻举妄动。
谢临川合上人口册,目光转向桌案另一侧。
那里压着一张已经发黄的羊皮地图。
地图上的路线从大槐村一路延伸至黑山深处,最终停在一处被朱砂圈起的山谷。
一年前,他在那座山谷的洞穴中发现了三颗蛇蛋,也看见了一扇布满古怪纹路的青铜巨门。
当时的他没有修为,甚至不敢在洞内多停留片刻。
现在,他已经踏入练气三层,玉灵也完成蜕变,拥有不弱于练气三层修士的力量。
若青铜门后真有修行者留下的东西,或许能解决谢家堡眼下最缺的功法和资源。
即便门后什么都没有,他也要重新查清那座山谷。
谢临川把羊皮地图卷起,收入怀中。
两日后,入黑山。
……
回到主屋时,房中还亮着灯。
宋林夕坐在床边,正借着灯光缝制一顶虎头帽。
摇篮里的谢承安睡得很沉,脸蛋红润,嘴巴偶尔动上两下。
玉灵从谢临川袖口探出脑袋,顺着床沿游到摇篮边。
它已经能够自由收敛体形,此刻只有拇指粗细,青碧鳞片贴着灯光,银色纹路若隐若现。
谢承安在睡梦中抬起手,正好抓住玉灵头顶的两处凸起。
玉灵顿时僵住。
它扭头看了谢临川一眼,没有挣脱,只把尾巴卷在摇篮边缘,任由那只小手在头顶揉来揉去。
“这孩子只要见了玉灵,连哭都忘了。”
宋林夕放下针线,把谢承安露在外面的手臂重新塞回襁褓。
谢临川在她身旁坐下,目光在母子二人身上停留许久。
“林夕。”
“嗯?”
“我过两日要出趟远门。”
宋林夕穿针的动作停了下来。
她没有追问谢临川要去做什么,只低头将线头打好。
“去多久?”
“快则一月,慢则三月。”
“我知道了。”
宋林夕把虎头帽放在一旁,转身替他整理衣领。
“家里有我,外面的事还有张金他们,你不必惦记。”
说到这里,她看了一眼摇篮。
“承安已经会翻身了。”
“你回来得太晚,兴许就看不到他第一次学走路。”
谢临川伸手将她抱进怀中,手臂慢慢收紧。
宋林夕靠在他胸前,没有再说话。
过了片刻,谢临川低头亲了亲她的额头。
“我尽早回来。”
次日清晨。
议事堂内,王大、李二猴、张金和赵强分立两侧。
谢临川把黑山地图压在桌上,却没有展开给四人看。
“王大,从亲卫中挑十个人。”
“要身手最好的,也要嘴严的。”
“准备一个半月的干粮、伤药、绳索和驱虫药,兵器全部换成新造的精钢刀,每人再带一张硬弓。”
王大抱拳应下。
“老爷,什么时候动身?”
“今晚子时,堡外西林集合。”
“是。”
谢临川转头看向李二猴。
“你随我进山。”
李二猴点了一下头。
他没有问目的地。
需要知道的事,谢临川自然会告诉他。
不需要知道的,问了也没有用。
“张金、赵强留下。”
谢临川敲了敲桌上的人口册。
“堡中诸事照旧,钱粮每日核对,新来的流民继续查清来路,有人闹事,先抓后审。”
赵强抱拳,低声应道:“是。”
张金看了一眼桌上的地图。
“张天恒那边怎么说?”
“他若问起,就说县衙有事,我回县城处理公务。”
谢临川停顿片刻。
“武堂照常拨钱,不必派人盯着他。”
“此人求的是武道,只要那条路还在我手里,他便不会轻易有异心。”
张金将这句话记下,又问道:“老爷,一个半月的干粮不是小数目,全让亲卫背着,走山路恐怕费力。”
“分成十三份,药材和绳索由王大几人多背一些。”
谢临川看着他。
“黑山里能找到水,也能打到猎物,但不能把性命押在每天都有猎物可打上。”
张金不再劝说。
当天子时,谢家堡西门打开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缝隙。
十三道人影依次离开堡门,进入西面的山林。
没有火把,也没有人说话。
谢临川走在队伍最前方,玉灵缩在他的腕间,身上的气息收敛得干干净净。
李二猴落后他半步,负责辨认兽迹和山路。
王大走在队伍中段。
十名亲卫两两照应,彼此之间始终保持着能够随时支援的距离。
一年前,谢临川独自进入黑山时,只有一把短刀、一张羊皮地图和少量干粮。
那一路上,他喝过藤汁,吃过生肉,也曾把自己埋在泥里躲避巨蟒。
这次的队伍多了十二个人。
他们携带的东西更多,行进速度反而比谢临川独行时慢了不少。
山路越深,林木越密。
许多地方根本没有现成道路,只能由李二猴先行探路,再让后面的人依次通过。
遇到无法绕开的瘴气地带,众人便用浸过药汁的布巾蒙住口鼻,加快脚步穿行。
夜间歇息时,他们不生明火。
两人值守,其余人靠着树根轮流睡下,每隔两个时辰换岗一次。
第三日,一条藏在落叶下的毒蛇扑向亲卫脚踝,被李二猴用短刀钉在地上。
第七日,队伍遭遇一群山狼。
谢临川没有让人追杀,只让亲卫结阵护住行囊。
李二猴射死领头的两匹狼,剩余山狼在林间徘徊片刻,最终退走。
第十一日,他们在山涧补足清水,又猎到两只獐子。
獐子肉被切成薄片烤熟,只够众人少吃一日干粮。
越往深处,谢临川越少开口。
沿途的一些地形,他仍有印象。
被雷劈断的老树、长满青苔的石坡,还有那条只能容一人侧身通过的山缝,都与一年前没有太大变化。
可林中的兽迹越来越少。
到了第十六日午后,队伍终于抵达山谷外围。
谢临川忽然抬手。
所有人同时停步。
王大握住刀柄,压低声音问道:“老爷,前面有东西?”
谢临川没有回答,目光越过林木,落向前方的谷地。
这里太安静了。
没有鸟鸣,也听不到虫声。
一年前残留在附近的浓重腥臭已经淡得难以分辨。
那头巨蟒盘踞山谷多年,蛇身留下的气味渗进泥土和岩缝,隔着很远便能闻到。
现在,那股气味只剩少许残留。
谢临川蹲下身,拨开地面的腐叶。
泥土中没有新鲜的爬行痕迹,只有几道已经被雨水冲得模糊的旧印。
“全部留在这里。”
“没有我的命令,不准进谷。”
王大向十名亲卫打了个手势。
众人迅速散开,各自占住能够观察谷口的位置。
谢临川带着李二猴登上一处高地,借林木遮掩向谷中望去。
谷地仍是记忆中的模样。
乱石散落,草木低矮,那处通往巨蟒巢穴的洞口藏在山壁阴影下,只能看见大致轮廓。
谷中没有发现活物。
曾与巨蟒厮杀的猛虎也不见踪影。
李二猴趴在地上观察许久,声音压得很低。
“没有新脚印。”
“也没有兽类经过的痕迹。”
谢临川盯着那处洞口。
巨蟒可能离开了巢穴,也可能已经死在其他东西手里。
无论是哪一种情况,这座山谷都不再是他记忆中的地方。
就在此时,盘在他腕间的玉灵猛地抬起头。
淡金色竖瞳紧盯山谷,蛇信快速吞吐。
它的身体一点点绷紧,头顶两处角胚泛起银光。
“玉灵?”
谢临川刚刚开口,玉灵已经脱离他的手腕。
青影穿过灌木,转眼越过前方乱石,径直冲进死寂的山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