浴室里的水汽还没有完全散尽，暖黄色的灯光落在湿漉漉的瓷砖上，反着一层柔和的亮光。唐晚用一条大浴巾把豆豆裹了起来，从浴缸里抱出来，湿漉漉的头发贴在小脑袋上，水滴沿着发尾落在浴巾的绒面上，洇开几片深色的圆点。
她抱着豆豆走进卧室，把她放在床上。浴巾铺开了，豆豆被裹在白色的绒布里面，只露出一张小脸和两只还在乱蹬的小脚。脚趾头还是皱的，被水泡过之后泛着浅粉色的光泽，她在空中蹬了两下，脚趾头张开又并拢，像在踩一个看不见的踏板。
唐晚笑着把她裹紧了一点。浴巾的边缘被拢到她胸口的位置，她在豆豆的脚心挠了一下，豆豆的小腿缩了一下，又蹬出来。唐晚又把她裹回去了，动作很轻，像在包一件容易被弄散的东西。
豆豆突然不蹬了。她的脚放下来了，小腿伸直，整个人安静地躺在浴巾里。唐晚的手还停在浴巾的边缘，她感觉到豆豆的身体从刚才那种兴奋的、松弛的扭动变成了一种更安静的状态。然后豆豆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的间距都很均匀：“最后一课。”
唐晚的动作停住了。她的手还搭在浴巾的边沿，指尖没有收拢，也没有放开。她看着豆豆，她的表情从刚才那种放松的、日常的、带着笑意的柔和，变了一种更安静的形状。
豆豆从浴巾里伸出小手，手指还是湿的，指腹上带着被水泡过的纹理。“数据只能告诉你真相，”她说，“不能替你做决定。决定权永远在你手里——”她停了一下，像在让那句话的尾音落稳。“这句话是地球人最不擅长但最重要的事。”
唐晚坐在床边。床垫在她坐下去的时候微微陷落了一个弧度，她的手搭在膝盖上，目光落在豆豆的脸上。她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点：“所以如果有一天我遇到新的人，”她说，“数据告诉我‘他有风险’，但我想选他——”她停住了。那半句话悬在空气中，像一个等着被接住的球。“你支持我吗。”
豆豆没有犹豫。她的眼睛是湿润的，睫毛上还挂着一小颗水珠。她看着唐晚，目光平稳，像一面没有被风吹过的水面。“我支持你的决定，”她说，“不是因为它符合数据。是因为它是你做的。”
唐晚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清亮而平静，瞳孔在暖黄色的灯光下收缩成两个很小的点，周围有一圈深棕色的虹膜。她伸出手，把豆豆连浴巾一起抱进了怀里。浴巾的绒面贴着她的下巴，她把它轻轻拢了一下，让豆豆的头靠在自己的肩窝里。她的下巴搁在豆豆湿漉漉的头顶，水汽从发丝间升起来，带着沐浴露的气味。她没有哭，她只是抱着她，抱了一会儿，然后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怕那句话被风吹散：“谢谢你。”
豆豆在她怀里闭着眼睛。小手搭在她的肩膀上，指尖湿湿的，贴着衣服的布料。“我该教你的都教完了，”她说，“你该学的也都学会了。”她停了一下，呼吸很轻。“明天开始我可能不会再跟你讨论数据了——我应该变成一个普通的两岁孩子了。”
唐晚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那是一种很细微的反应，只有抱着她的人才会感觉到——她抱紧豆豆的手臂收紧了一点点，像在一件东西即将被水流带走之前最后确认了一次它的重量。然后又松开了。她低下头，把豆豆的脸从肩窝里轻轻掰出来，让她的眼睛对着自己的眼睛。“那你会忘了吗。”
豆豆和她对视。她的目光没有闪躲，也看不出任何失落。“数据可以忘，”她说，“但你记住就行了。”
唐晚的鼻尖碰了一下豆豆的鼻尖。她的手指拢了一下豆豆睡乱了的头发，把那绺贴在额头上的湿发拨到一边。然后她弯腰，把豆豆从浴巾里抱出来，放进婴儿床。床垫很软，豆豆的身体落下去的时候床垫轻轻回弹了一下，她的头发散开在枕头上。唐晚拉过被子，盖到她胸口的位置，被角被仔细地掖到床垫边沿的缝隙里，压平了。豆豆侧过身，伸手够到了放在枕头旁边的那只小熊玩偶。玩偶的耳朵已经有些脱线了，她把它抱进怀里，两只小胳膊圈住它，脸侧过去贴着它的绒毛。她蜷成一团，呼吸从刚才的清醒慢慢变沉。唐晚站在婴儿床旁边，手搭在床栏上，看着她的侧脸。她的睫毛在闭上眼之后投下一小片弧形的阴影，落在脸颊上方。她的嘴唇微微张开了一点点，像睡着之后才会有的那种放松。
唐晚没有立刻走。她站在那里，看着豆豆的呼吸在胸腔的位置均匀地起伏，看着那只小熊玩偶被她的手臂圈着，看着被子下面的小身体蜷成一个小而完整的弧度。她看了很久，然后轻轻转身，走到卧室门口。她的手搭在开关上，没有按下去。她又回过头，看了一眼婴儿床的方向。床上的轮廓已经不动了，呼吸平稳，均匀，像任何一个两岁孩子睡着时应该有的样子。唐晚站在那里，目光落在那个轮廓上，落了几秒。然后她按下了开关。灯灭了。房间暗下来，窗外的路灯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留下一道细长的亮痕。亮痕从窗帘边缘开始，穿过地板表面，一直延伸到婴儿床的床脚下，停在那里，没有再往前。门缝还开着一条窄窄的缝，走廊的灯光从外面漏进来，和窗外的路灯光在房间中央的地板上汇成一道安静的光带。
唐晚站在门口，没有立刻离开。她的影子在光线边缘被拉长，一半在走廊的灯光里，一半在房间的阴影中。她侧过头，看了看那道横在地板上的光痕，然后轻轻拉上了门。门合拢的时候几乎没有发出声音，只有锁舌卡进门框时带出极轻的一记“嗒”。
走廊里的灯光照亮了她面前一小段地面。她站在那里，没有往前走。她想起豆豆刚才说的那句话——“不是因为符合数据，是因为它是你做的。”那句话在空气里还浮着，像一个刚刚被松开的气球，还没有完全升远。她把它接住了，放在心里。
然后她沿着走廊，朝客厅的方向走了过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