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晨的光线从东边照过来，在公寓楼的白色外墙上切出一道斜斜的亮痕。周明辉的车停在马路对面的车位里，发动机熄了火，车窗关着，只留了一条极窄的缝透气。他在驾驶座上坐了很久，手搭在方向盘上，没有发动引擎，也没有开收音机。他看着马路对面那扇单元门，门是关着的，灰色的门框在晨光里显得很安静。
他等了三十分钟。单元门开了，唐晚推着婴儿车走出来。她穿着一件白色的T恤，领口微微宽松，袖子卷到了小臂中段。头发扎起来了，用一根深色的发圈束在脑后，几缕碎发没有被收进去，在晨风里轻轻晃动。她推着婴儿车，步速不快不慢，像任何一个在早晨出门的年轻妈妈。婴儿车里的豆豆坐着，手里攥着一根磨牙棒，正在低头啃。周明辉看到她出来的那一刻，手指从方向盘上抬了起来，然后他又把它放回去了。他没有立刻启动车子，而是等唐晚走出了十几步之后才拧动钥匙，引擎的震动从底盘传到座椅上，他挂挡，慢慢跟了上去。
菜市场在两条街之外。唐晚推着婴儿车穿过市场的入口，在第一个菜摊前停了下来。她弯腰在摊位上的西红柿堆里翻了翻，挑了几颗，捏了一下又闻了闻，放进摊主递过来的塑料袋里。她又买了一捆青菜、半斤肉、三根玉米。摊主称重的时候她从钱包里掏出零钱，数好了放在摊面上。豆豆在婴儿车里啃磨牙棒，偶尔朝旁边的摊位看一眼，但没有伸手要任何东西。整个过程十五分钟，唐晚没有看手机，没有张望，没有跟任何人做多余的交流。她拎着菜推着车，原路走出了菜市场。周明辉把车停在市场对面的路边，透过挡风玻璃看到她出来的身影，目光跟着她的背影移动了一段路，然后他低下头，揉了揉自己的眉心。
小区花园的长椅上，唐晚坐下来，把婴儿车停在自己面前。她拧开保温杯喝了一口水，然后从旁边的布袋里抽出一本绘本，翻开，开始读。豆豆坐在婴儿车里，面朝着她的方向，偶尔伸手指一下书页上的图案，唐晚就停下来等她指完再继续读。阳光从树枝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绘本的书页上，落在唐晚的手指上。她坐在那里读了二十多分钟，中间没有站起来，没有接电话，没有看任何别的东西。周明辉站在花园围栏外面，隔着几棵冬青树的树丛看着她。他的手插在口袋里，肩膀微微收着。他看到唐晚抬头看了一眼树丛的方向，动作不大，只是把目光从绘本上抬起来朝他的方向落了一下，然后又低回去了。他没有动。但他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在那一瞬间变得很紧，像一个被突然拉紧的弦。然后那根弦又松了，因为唐晚什么都没有做——她只是又翻了一页绘本，继续读。
她站起来，推着婴儿车往回走了。周明辉跟着她走到公寓楼下，没有进去。他在公寓对面的便利店门口站了一会儿，看着那扇单元门重新关上。他买了一瓶矿泉水，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水的温度在嘴里散开，凉的，他含着那口水咽了下去，然后拧上瓶盖，回到车里继续等。
下午。早教班的玻璃门是透明的，从外面能看到里面的场景。唐晚推着婴儿车进去之后没有出来。周明辉坐在对面奶茶店里，面前放着一杯珍珠奶茶，杯壁在温度变化中凝满了水珠，他把杯子推到一边，没有喝。他盯着早教中心的玻璃门看了一个多小时。透过玻璃，他能看到唐晚坐在教室的小板凳上，豆豆坐在她旁边的位置上。她们在做手工。唐晚拿着一把儿童安全剪刀，帮豆豆裁一张彩纸的边缘，豆豆手里攥着胶棒，正在把另一张纸的角粘上去。她的姿势和旁边所有陪孩子上课的家长一模一样——微微前倾，一只手撑着膝盖，另一只手在指导孩子的手部动作。四十分钟里，她没有碰过手机。她的手机就放在旁边的小桌上，屏幕朝上，但它始终是黑的。周明辉盯着那个黑着的屏幕盯了很久，久到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他可能在等它亮起来，等他看到她在给什么人发消息、查地图、看监控画面。但它一直没有亮过。
奶茶已经凉透了。杯壁上的水珠聚成一道水痕，沿着杯面滑下来，在桌面上留下一个小小的水圈。周明辉把它推到一边，揉了揉眼睛。他的眼眶有点酸，他不知道自己是因为看久了还是因为别的什么。“难道真是巧合……”他说。声音很低，只有他自己能听见。那几个字从嘴唇间吐出来之后他没有再说别的话，只是站起来往外走。他推门的时候右脚踩到了门槛的边沿——鞋底在金属边缘上打滑了一下，脚踝朝内翻了一个角度。他整个人歪了一下，手扶住门框才站稳。“嘶——”他低头骂了一句：“你他妈也跟我作对。”他的右脚踝在鞋子里微微发胀，他甩了一下腿，没有再看，继续走了。
早教班门口，唐晚推着豆豆出来了。她走在人行道上，婴儿车的轮子碾过地砖的缝隙，发出连续的滚动声。经过奶茶店门口的时候她的脚步慢了一步，然后她停了下来。她低头看地面，在她的脚边有一根烟头，烟嘴朝上，滤嘴上有那个牌子的压花——周明辉抽的牌子。她的目光在上面停了一秒，然后她的脚伸出去，鞋尖贴着地面把那根烟头往前推了一下，烟头滚了几圈，落进了下水道的铁篦子缝里。她继续推车走了。
回公寓的路上，夕阳的光斜斜地照在两个人身上，把推车和人的影子拉得很长。豆豆仰头看着唐晚，她的脸逆着光，轮廓的边缘有一圈暖色的亮线。“你看到了？”她问。
唐晚推着车往前走。“嗯，”她说，“他蹲了一整天。”
豆豆把脸转回前方。“你没回头。”
唐晚的左手垂在身侧，手指半握着，指腹轻轻蹭过空气。“不用回头。”她说。
她的影子斜斜地印在地面上，右手扶着婴儿车，左手垂在身侧，姿态放松得像一个正在散步的人。她推着车拐过弯，公寓楼的入口出现在前方，夕阳在那面灰色的墙体上镀了一层浅金色的光。她没有加快脚步，也没有放慢。婴儿车的轮子碾过最后一段人行道，转进了公寓的大门。
她一次都没有回头看。门在身后合上时发出很轻的“咔嗒”声，像一只锁扣准确地落进了它该在的位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