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铃响了一声，然后是一阵急促的、连续不断的敲门声——咚咚咚，中间没有间隔，像一个在赶时间的人已经等不及门铃的节奏了。唐晚刚把切好的橙子放在案板上，擦了擦手，走到门口拉开门。
小敏冲了进来。她穿着一件夸张的亮黄色外套，人还没站稳，声音已经先到了客厅：“你离婚了？！你真离婚了？！”她一脚踏进玄关，鞋都没换就往客厅里冲，亮黄色的外套下摆在空气中划出一道弧线。“你哪来的证据能让他乖乖签字啊？我记得你之前连他工资卡密码都不知道啊！”
唐晚关上门，慢慢走回厨房。“豆豆告诉我的。”她说。
小敏站在客厅中央，转过头看她。“啥？”
唐晚站在案板前，拿起水果刀，开始切第二颗橙子。刀落下去，橙皮裂开，汁水渗到木质的案板上。“豆豆告诉我的。”她又说了一遍。
小敏靠在厨房门框上，歪着头看着唐晚的背影。她的表情从困惑变成了一种介于“你在开玩笑”和“你可能是认真的”之间的状态。她笑了一声，那笑声很短，像一声被试探着放出来的气音。“你疯了吧？”她说。“两岁孩子告诉你？她告诉你什么了？”
唐晚没有回答。她把切好的橙子一块一块码进盘子里，橙色的果肉在白色的瓷盘上整齐地排列着。她端起来，走出厨房，放在茶几上，然后拿起茶几上那本小熊笔记本，翻到第一页，递到小敏面前。“你自己看。”
小敏接过来，低头看。第一页是周明辉第一周行为时间轴——横轴是日期，纵轴是时刻，每个格子都填着细密的数字和批注，用不同颜色的笔做了标记。她的目光从左到右扫了一遍，翻到第二页。消费记录比对表，每一笔支出旁边都标注着商户名称、金额和对应时间。第三页，通话频次曲线，一条从低到高再到低再升高的折线，曲线顶部标注着一串号码。第四页，谎言分类统计，加班的、应酬的、行程的，每一种底下都跟着具体的日期和证据位置。第五页，照片截图时间线，从三月到九月，每一张都裁剪成了整齐的方形。
小敏翻完了整本。她抬起头，表情已经从“你在逗我”过渡到了“你认真的？”。她的嘴巴张开着，合不拢，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声的通道。“这都是你做的？”她的声音比刚才低了整整一个调。
唐晚在沙发上坐下来，从盘子里拿起一瓣橙子咬了一口。“豆豆做的。”
“你再说一遍谁做的？”
“豆豆做的。”唐晚笑了。“跟你说你也不信。”
小敏抱着那本笔记本又翻了一遍，这一次翻得比刚才慢。她的手指划过页面上那些列着时间、地点、金额的格子，像一个在检查证据链的人。“唐晚……”她抬起头，“这怎么看都不是两岁孩子能做出来的东西。你告诉我的时候我还以为你疯了，但这……你自己看看这个数据精度。”
唐晚没有回应。她正在吃第二瓣橙子，咀嚼的动作很慢，果肉在她唇齿间发出轻微的汁水迸裂声。客厅安静了一会儿，然后卧室的门开了。
豆豆揉着眼睛走出来。她穿着粉色的连体睡衣，头发乱蓬蓬地翘着，一边走一边打了个小小的哈欠。她被客厅里的说话声吵醒了，走到茶几边仰头看着小敏。小敏低头看着她。她的目光落在豆豆脸上的时候，手里还握着那本笔记本。
豆豆眨了一下眼。那个眨眼和普通孩子的眨眼不一样——它太慢了，太有意识了，像一个在做动作之前先在心里排演过一遍的人。她的右眼先闭上，再睁开，中间停留的时间刚好足够让对面的人意识到“这不是一个普通的眨眼”。小敏往后缩了一下。她的背撞到了沙发靠背，发出“咚”的一声闷响，她整个人在沙发里陷下去一截。
“唐晚……”她的声音变形了。“你女儿刚才是不是对我眨了那种……”
唐晚弯腰把豆豆抱起来。“哪种？”
小敏的嘴巴张着，手指还指着豆豆的方向。“就……不是两岁小孩该有的那种眼神。”她的声音越来越轻，像在描述一件她自己也不确定是否看到的东西。
唐晚把豆豆抱在怀里。豆豆趴在唐晚的肩头，小脸朝下，然后又转过来，面朝小敏的方向。她又眨了一下眼。这一次和刚才不一样——这一次就是普通的调皮眨眼，速度很快，眼角的肌肉轻轻抽了一下又松开，嘴角跟着弯了一个小小的弧度。小敏揉了揉自己的眼睛。
“你……”她站起来，把笔记本放在茶几上。“唐晚你跟我说实话，到底怎么回事。”
唐晚抱着豆豆走到门口，把门拉开。走廊里的光线比客厅暗一些，她靠在门框上，对小敏笑了笑。“你觉得是哪种就是哪种吧。”
小敏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客厅——豆豆趴在唐晚肩头，小脸朝着她的方向，嘴角还挂着刚才那个笑。小敏的目光在豆豆脸上停了一秒，然后她转过头，看着唐晚。“我觉得我疯了。”她说。
“那就先这么觉得吧。”
小敏跨出门外，站在走廊里。唐晚慢慢关上门，门缝合拢的最后一刻，小敏还在外面站着，盯着门板上那一道越来越窄的缝隙。门合上了。走廊里，小敏的声音透过门板传进来，有点闷，像隔着一层棉被说话：“我闺蜜疯了……我闺蜜肯定疯了……”然后是高跟鞋踩在地砖上的“哒哒哒”声，一声接一声，往电梯方向移过去了。声音越来越远，最后消失了。
唐晚抱着豆豆站在门内，没有立刻走开。豆豆趴在她肩头，小脸朝下，呼吸很轻，像一个完成了某件小事之后正在休息的人。
唐晚把豆豆从肩头放下来，抱到面前，亲了一下她的额头。她的嘴唇碰到豆豆额头的皮肤时，触感是温的，像一枚刚烤好的小圆面包。“你觉得是哪种就是哪种吧。”她重复了一遍刚才那句话，声音比刚才更轻，像在对自己说。豆豆没有回答。她只是安静地靠在唐晚的怀里，重新闭上了眼睛。
唐晚抱着她走回客厅。茶几上那盘橙子还剩最后两瓣，她坐下来，把其中一瓣放进嘴里。橙子在唇齿间散开，汁水的甜味混着一丝极淡的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