敲门声响起的时候，唐晚正在给豆豆穿鞋。豆豆坐在沙发边缘，一只脚穿着袜子，另一只脚光着，脚趾头翘着。唐晚刚拿起另一只袜子，门铃就响了。她放下袜子，站起来走到门口，从猫眼往外看了一眼。
走廊的灯光下站着一个人，左手的袋子是红色的，右手的袋子是白色的，袋子的提手挂在手腕上，手指还攥着另一个袋子的边缘。唐晚开了门。婆婆站在门口，左右手各拎着两个袋子——一袋水果，塑料袋透过红色的袋身露出橙子和苹果的轮廓；一袋奶粉，纸盒的边缘从白色袋口露出来；一袋点心，盒子的包装袋上有熟悉的糕点店商标；还有一袋小孩玩具，一个黄色的小恐龙玩偶从袋口探出半个头。
婆婆走进来的时候没有换鞋，她直接走过玄关，把东西放在餐桌上。袋子的提手从她手腕上滑下来的时候，她的手腕上留下一道浅浅的红痕。然后她转过身，伸手拉住了唐晚的手，眼泪就下来了。
“唐晚啊……”
唐晚的手被握住了，她的手指能感觉到婆婆的掌心是温的，带着一点潮。她没有抽回手，只是站在那里，等婆婆把话说完。婆婆的另一只手抬起来擦了一下眼睛，脸颊上的泪痕很快又被新的眼泪覆盖了。“妈知道你委屈，”她说，“但你一个女孩子带个孩子怎么过啊。”
她走到沙发边坐下来，抽了一张茶几上的纸巾。纸巾碰到眼角的时候被泪水浸湿了，她又抽了一张。“为了豆豆，你再忍忍不行吗。男人嘛，犯了错改了就行了。”
唐晚坐在对面，手里握着杯子。杯壁温热，水温从瓷面传到她的掌心。她没有哭，也没有移开目光。她看着婆婆把那张湿透的纸巾叠成一个方块，攥在掌心里。婆婆的眼泪还在流，一边流一边说，声音被哽咽打断了好几回。
豆豆从沙发上滑了下来。她的脚上还只穿着一只袜子，光着的那只脚踩在地板上，踩了一下，又迈了一步。她扶着茶几的边缘，一步一步地走到婆婆面前。她的动作很稳，每一步都踩实了，晃也不晃。她站到婆婆面前，仰着脑袋，用她最普通的、两岁小孩的语气说了一句话：“奶奶，数据不会骗人，但人会。”
婆婆的哭声停住了。她的手还举在嘴边，纸巾的边缘贴着她的下唇。她低头看着豆豆——豆豆站在她面前，仰着脸，瞳孔里映着客厅顶灯的光，目光和她的目光对在一起。那句话从豆豆的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它和从一个大人嘴里说出来的时候是不一样的。它的重量不一样，形状不一样。婆婆停在那里，纸巾在她手里一动不动的，像一个被按了暂停的镜头。
她转头看向唐晚。
唐晚点了一下头。“妈，你刚才说的那些我都想过，”她说，“但豆豆说的对。”
婆婆没有反驳。她把手里的纸巾叠了叠，塞进口袋，站起来走向餐桌。“妈把水果给你放冰箱。”她弯腰从袋子里拿出橙子和苹果，走到厨房，拉开冰箱门，把水果一只一只放进去。她的动作很慢，每一只水果放在隔层上的时候都会先找好位置再松手。冰箱门开着，冷气从里面涌出来，扑在她的脸上。她关上冰箱门的时候停了一下，手还搭在冰箱的把手上，背对着客厅的方向。她站在那里，大概过了好几秒，然后她回过身走回来了。
“妈不是怪你，”她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也平稳了一些。“妈是怕你苦。”
唐晚站起来走到婆婆面前，从背后轻轻抱了她一下。她的手臂环过去，掌心贴着婆婆的胳膊。“我知道。”她说。
婆婆的手搭在唐晚的手背上，拍了拍。力度不大，拍了三下，像在确认什么东西已经被接收到了。
门口。婆婆正在换鞋，她弯腰系鞋带的动作比平时慢了一点。她直起身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客厅的方向。豆豆站在沙发边，穿着一只袜子的脚还光着，小脸朝着门口的方向，举起了小手，朝她挥了挥。婆婆也挥了挥手，然后她转过身，拉开门走了出去。门在走廊里合上，脚步声往电梯的方向去了。
唐晚关上门，靠在门板上。门板的凉意透过衣服传到她的背上，她靠在那里，闭了一下眼。豆豆走回沙发边爬上坐垫，在她的小腿旁边坐下来。她的脚还光着，脚趾头互相蹭了蹭。
“奶奶离开时的心率比来时平稳，”豆豆说，“她接受事实了。”
唐晚从门板上直起身，转过头看她。“你怎么知道她心率。”
豆豆已经在堆积木了。她从茶几下面那盒积木里翻出一块绿色的方块，放在黄色的上面，又拿了一块红色的放在它旁边。“她抱我的时候我贴到她胸口了。”她说。她停了一下，把那块红色积木调整了一下位置。“听到了。”
唐晚站在门口，看着豆豆在沙发上堆积木。她的动作很专注，每一块积木放上去之前都会先用手指比一下位置。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她的发顶和积木的表面，红色、黄色、绿色的积木在光线下泛着温润的哑光。
唐晚走过去，在沙发上坐下，坐在豆豆旁边。她没有再追问。她只是坐在那里，看豆豆把最后一块蓝色积木放在塔顶，塔晃了一下，稳住了。
茶几上的水杯还放在老位置，阳光在杯沿上折出一个极小的弧线，反射到天花板上，像一颗微小的光点在地面上缓缓移动。她看了一会儿那颗光点，然后闭上了眼睛。
那扇门在身后关上了，走廊里婆婆的脚步声已经听不见了。她靠在沙发背上，手放在豆豆身边，没有握紧，只是放在那里，像一棵刚被移栽过的植物正在适应新的土壤。
她睁开眼，看了一眼厨房的方向。冰箱门上还残留着婆婆刚才关上它的时候留下的指纹痕迹。她看着那道痕迹，看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向厨房，拿了一块抹布，拧开水龙头，把它擦掉了。
水流过冰箱门表面的时候带走了那道模糊的印痕，水流过她的指缝，流入水池的下水道，消失了。她把抹布拧干，挂在挂钩上，转身走回客厅。
豆豆还在堆积木。她的塔已经搭到了第四层，正在往上放第五块。唐晚在她旁边坐下来，看着那座塔。这一次，她没有伸手去扶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