敲门声响了三下,不重,间隔均匀,像一个人在控制自己的情绪。
唐晚坐在沙发上,手里捧着一本书,但书页一直停在同一个位置。豆豆在旁边的地板上堆着积木,她把一块蓝色的方块叠在红色的三角上,三角歪了一下,她用手掌扶正了。敲门声的第二下响起来的时候,唐晚把书合上,放到茶几上,站起来走到门口。她透过猫眼往外看了一眼,门外的走廊灯亮着,橘黄色的光线被鱼眼镜头扭曲成一个椭圆的形状,椭圆正中央站着一个穿深色外套的人,右手垂在身侧,左手攥着一束白色的东西——白百合。唐晚的手指搭在门把手上,停顿了一拍,然后拧开了。
门开了一条缝,她挡在那里。周明辉站在门口,外套的领口翻得不齐,右肩比左肩塌下去一点点。他手里那束白百合被保鲜纸裹着,根部剪齐了泡在水里,叶子洗得干干净净。他看到唐晚开门的时候,左手微微抬了一下,把花往她的方向送了送。“你怎么知道我住这儿。”唐晚说。她的语气没有起伏,像一个在确认地址的人。
周明辉的手指在花茎上捏了一下,关节微微发白。“我问了我妈。”
唐晚没有接花。她的目光落在那束百合上停了一瞬,然后她抬起眼睛。“进来吧。”她把门拉得更开了一些,侧过身,让出门口的空间,转身走进屋里。周明辉站在门口停了一下,然后迈了一步跨过门槛。门在他身后虚掩着,没有关严。
他走进客厅。唐晚已经在餐桌旁坐下了。餐桌不大,白色的桌面,靠墙放着一只敞开的文件袋。周明辉站在沙发旁边,手里还攥着那束花,像是不知道该把它放在哪里。他的目光在房间里扫了一圈——茶几上搁着一只水杯,旁边有一本翻开的绘本,地板上散着几块积木,豆豆坐在那里,手里握着一块黄色的方块,正在往一个半成型的结构上放。“我错了。”他说。那两个字从喉咙里出来的时候没有停顿,像提前准备好的。“我真的错了。你给我一次机会,你说什么我都改。”他往前走了一步,花举起来又放下。“我不见了、我早回家、工资卡全给你管——”
唐晚伸手从文件袋里抽出四张纸,放在桌上,推到他面前。白色的A4纸,边缘裁得整齐,右上角用订书钉订在一起。第一页最上方印着三个字——离婚协议。周明辉的目光落在那三个字上,他的脸部肌肉从刚才的紧绷变成另一种紧绷——颜色变了,嘴唇失去了血色,颧骨处的皮肤像被什么东西抽紧了。“我不签。”他说,视线从纸上抬起来。“你给我一个机会!”
唐晚的手还按在协议上,没有收回去。“你的数据我不会再看了。”她说。她的声音不高,像在陈述一件她早就想好了怎么表述的事情。“你以后撒谎也好、右脚抖也好、袜子穿反也好——跟我没有关系了。”
周明辉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脚。他今天穿了一双黑色的薄底鞋,右脚在地板上微微动了一下——脚尖抬起来,又落回去,抬起来,又落回去。幅度很小,频率很稳,像一段被设定好的节奏。他伸手按了一下自己的右膝,手掌贴着膝盖往下压,像要把那阵不自主的震颤压回去。但脚尖还在动。
唐晚也低头看了一眼。她的目光落在他的右脚上,停留了很短的时间——不到一秒,然后她收回了目光。那个动作里没有愤怒,没有怜悯,没有关心。她只是看了一眼,然后移开了视线,像一个路过的人瞥了一眼路边的陌生人。她把协议又往前推了一截。“签字吧。”
周明辉站着。他看着桌上那四张纸,又看着唐晚的手。她的手指按在纸面上,指节平稳,指甲修剪得很整齐。他的目光在那只手上停了几秒,然后他伸手拿起了桌面上那支笔。笔杆是黑色的,帽盖带着一个夹子,他握住笔身的时候拇指和食指的指腹在塑料表面贴了一下,然后他开始写字。他在乙方的签字栏里写下自己的名字,“周”字的起笔就歪了,撇划偏左,横折钩的弧度不稳,整个字像一段站在摇晃的地面上画出来的线条。后面两笔接上去,整条签名像一条被风吹过的波浪线。他签完了最后一个字,放下笔。笔杆落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
唐晚站起来,把一份协议叠好放进文件袋里,另一份推向他。“豆豆周末你可以接。”她说。“提前一天跟我说就行。”
周明辉握着那份叠好的协议,站在门口,嘴唇动了一下。他的声音很低,像在试探一个也许还有可能性的出口:“唐晚——”
唐晚背对着他,正在往豆豆的杯子里倒水。水流从壶口注入杯子,发出均匀的哗哗声,落进杯底之后声音变闷了。“你可以走了。”她说。“门带上。”
周明辉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唐晚没有回头,水流声停了,她把水壶放回原位。豆豆还在地板上堆积木,黄色方块被她从刚才的位置拿下来,换成了另一块红色的。她自始至终没有抬头。周明辉转过身,拉开门走了出去。门合上了,锁舌卡进门框发出“咔嗒”一声。脚步声在走廊里响了几下,然后消失了。
唐晚端着水杯走回来,在沙发上坐下。她把水杯放在茶几上,没有喝。豆豆在沙发旁边坐着,头也没抬,手里的积木还在继续往高处叠。“他签字用了八秒钟,”她说,“右脚抖了全程。”
唐晚靠在沙发背上,目光落在茶几上的水杯上。“跟你说了我不看了。”
豆豆把一块积木叠上去,用手掌轻轻拍了一下。“我没说给你听——”她抬起头,看了唐晚一眼。“我在做我的研究笔记。”
唐晚没有回答。她坐在那里,看了一会儿豆豆手里那堆积木——它们叠成了一个不规则的塔,最上面那块红色的方块微微倾斜,但没有倒。她伸手把那块积木扶了一下,指尖碰到木头表面的时候感觉到它上面还留着豆豆掌心的温度。然后她把手收回来,放在膝盖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那口气从她的肺里慢慢流出来,经过喉咙的时候带着一点极轻的声响,像一扇窗被慢慢推开的声音。她坐在那里,看着客厅窗外的天空。天是灰蓝色的,秋天的云层低而厚,但没有下雨。豆豆在旁边把最后一块积木放上了塔顶,塔晃了一下,停住了。她看着那座塔,又看了一眼唐晚。唐晚的目光还落在窗外。她没有再看茶几上那个装着一份离婚协议的文件袋。她把目光从天空收回来,落在豆豆堆好的塔上。“搭得挺高的。”她说。
豆豆把最后一块积木又按了一下。“数据记录完了。”
唐晚伸手把豆豆从地板上抱起来,放到自己的膝盖上。豆豆没有挣扎,在她怀里调整了一下姿势,靠进了她的臂弯。唐晚低下头,下巴搁在豆豆的头顶,合上了眼睛。
客厅里安静下来了。窗外天光正在变薄,云层缓慢地移动,像一大片被风吹动的灰色布匹。茶几上的水杯里的水面在光线变化中换了一种颜色,从透明变成带灰调的浅银。文件袋放在餐桌一角,口敞着,边缘露出白色纸边的一角。没有人再看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