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厅的灯亮着,光从天花板往下落,均匀地铺在沙发、茶几和地板上。周明辉坐在沙发上,双手撑在膝盖上,背微微弯着,像一个人走了很远的路之后终于停了下来,却不知道接下来该做什么。他从进门到现在一直没有说话。从咖啡店回来的路上他没有说话,进电梯的时候没有说话,换鞋的时候也没有说话。他只是走进了客厅,坐了下来,两只手搁在膝盖上,低着头。
唐晚把豆豆从婴儿车里抱出来,放在地板上。豆豆站着,仰头看了一眼唐晚。唐晚没有看她,也没有说话。她站在沙发对面,隔着茶几看着周明辉。茶几上的半杯水还在那里,和周明辉早上出门前的时候没有区别。
豆豆在地板上站了一会儿。然后她开始往前走。她走得很慢,像所有两岁孩子走路时那样不太稳,左脚先迈一步,右脚跟上,身体微微晃动,需要用手臂来保持平衡。她走到周明辉面前停住了。
周明辉感觉到她过来了。他抬起头,目光从膝盖的位置抬起来,先看到豆豆连体睡衣的下摆,然后看到她的胸口,最后看到她的脸。豆豆站在他面前,仰着头,两只小手垂在身体两侧,没有扶着任何东西。
周明辉低头看她。他低下头的时候能和她平视。
豆豆开口了。她的声音带着两岁孩子特有的那种软,奶声奶气的,每一个字都像刚从嘴里吐出来的泡泡。“爸爸,”她说,“你的袜子穿反了。”
周明辉低头看自己的脚。左脚。袜子是深灰色的,早上出门的时候他从抽屉里随手拿了一双穿上,没有看正反。现在左脚袜子的脚后跟确实朝上,那一圈加厚的布料翻到了脚背上,露着浅色的内衬。他盯着那只袜子,看了大概两秒,目光没有移开。
豆豆的声音又响起来了:“还有。”她停顿了一下,像在确认下一句话的顺序。“你撒谎的时候,右脚会抖。”
周明辉的目光从袜子移到自己的右脚上。右脚的脚尖在皮鞋里一抽一抽地动着。他之前没有注意到,因为他没有低头看。但现在他低头看了,他看到自己的右脚脚趾在皮鞋的皮革下面规律地起伏,每一下都像心跳那样稳定,那样不受控制。他伸手去抓右腿,手掌按住右膝盖的位置,用力压下去。大腿停住了。但脚尖还在皮鞋里动,一下,又一下,隔着皮革的厚度依然能看见轻微的起伏。
他抬起头。他看豆豆,又看唐晚,又看豆豆。他的视线在这两个人之间来回移动,嘴唇张开了一点,像要说什么,但喉咙里没有发出声音。他的嘴型动了一下,形成一个“你们”的轮廓,但那个词的尾巴没有跟出来。
唐晚绕过茶几,走到婴儿车旁边。她弯腰把豆豆抱起来,放进婴儿车里。豆豆坐进坐垫的时候身体被调整了一下,她的脸朝向沙发的方向,看着周明辉。唐晚把婴儿车转向玄关的方向。她的动作很慢,很稳,像是已经排练过无数次。
她推着婴儿车经过沙发旁边的时候,豆豆从唐晚的怀里探出脑袋——唐晚抱着她,婴儿车在身后——豆豆越过唐晚的肩膀看向客厅沙发上的周明辉。她用刚刚好的音量说了一句:“爸爸再见。”
周明辉坐在沙发上没有站起来。他的身体微微前倾了一瞬,像要站起来,但右腿没有配合。他张了张嘴,嘴唇动了一下,像在念一个名字——唐晚。但声音没有送出去。他的腿在抖,他所有的力气都用去按腿了。
唐晚没有回头。她推开门走了出去。门合上的时候发出一声“咔嗒”,不重,很轻,但很清晰。像一件东西被放在了它该在的位置上。
客厅安静下来。只剩周明辉一个人坐在沙发上,手还按在右腿上。他慢慢松开手,低头看着自己的右脚。皮鞋里的脚趾还在动,一下,一下,节奏没有变。他轻声对自己说了一句话:“别抖了。”脚还在抖。
他坐在那里,低头看着自己的右脚。窗外路灯的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落在地板上,落在他脚边。他没有看窗外,没有站起来,也没有再说话。他只是坐在沙发上,看着自己那只始终没有停下来的右脚。
客厅里没有别的声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