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的光线正在变软,写字楼前的广场上铺着一层暖橘色的余晖。咖啡店门口的台阶被人来人往的脚步磨得发亮,几片落叶从行道树上被风吹下来,落在台阶边缘。
周明辉提前十分钟到了。他穿着那件新外套,深色的,领口翻得很整齐。他站在台阶上,手里捏着一束花——粉色的玫瑰,用浅色的纸裹着,花瓣边缘还带着一点水珠。他没有进去,就在台阶上站着,低头看了一次手表,又抬头看了一眼写字楼的旋转门。左手把花换了右手,又换回左手。他的手指攥着花茎,力度时紧时松,像在调试一种他自己也掌握不好的节奏。他又看了一次表。六点零三分。旋转门安静地转着,没有人从里面走出来。他低下头,又抬起来。
唐晚在十米之外停住了。
她没有发出声音。婴儿车的轮子碾过广场地砖的缝隙时她放缓了速度,直到轮子的滚动声完全停止。她就站在那里,手搭在婴儿车的把手上,安静地看着台阶上的那个人。周明辉低着头,正在看手机——锁屏,解锁,又锁屏。他的手指在屏幕上划了一下又一下,看起来像是在划一条永远划不完的时间线。他第三次锁屏之后,终于感觉到侧后方有什么东西停在那里了。他转过头。
他看到了唐晚。然后他手里的花掉了。粉色玫瑰从指间滑落,纸裹着花茎坠落,落在台阶上发出一声闷响。花束没有散开,但最靠外的那朵花的花瓣被台阶硌到了,散了两三片,落在深灰色的地砖上。周明辉张着嘴。他站在那里,手里空了,目光还停在唐晚站的位置——她穿着米色风衣,腰带系着,头发扎了起来,手搭在婴儿车上,站姿笔直。她的表情没有变化,没有惊喜,没有愤怒,没有紧张。平静得像一面没有风经过的水面。
“你……”周明辉的声音从嗓子里挤出来,像被什么卡住了一半,“你怎么……”
唐晚没有动。“我没有定位。”她说。她的声音平稳地落在空气中,不高不低。“但我有你二十三天以来采集的全部数据。你几点出门、几点回家、去了哪、见了谁、说了什么谎、为什么说那些谎——全部。”
周明辉退了一步。他的后背撞到了咖啡店外墙上,发出闷响——不是很大,但足以让旁边几个路过的人侧目看了一眼。他的肩膀抵着墙面,一只手还抬着,像在做一个“停下”的手势。“你说什么……”他的嘴唇白了一瞬,然后又恢复颜色。“你在胡说什么……”
唐晚看着他,没有回答。
旋转门转了。林雪从写字楼里走出来,穿着昨天那件白色连衣裙,手里挎着一只浅色的包。她走出旋转门的时候脸上还带着表情——不是笑容,是一种准备见面的人脸上会有的那种稍稍收敛的期待。但她看到了台阶上的场景。周明辉靠在墙上,脸色惨白。唐晚站在三步之外,推着婴儿车,米色风衣的衣摆被傍晚的风吹动了一下。地上散着一把粉色的花。
林雪停住了。她站在旋转门旁边,没有走过来。
唐晚转头看了她一眼,又转回周明辉脸上。“你想挽回她?”她问。声音和之前一样,不高不低。“你连她同时跟几个已婚男来往都不知道。”她停了一下。“你的数据在我手里——要我当着她的面念吗。”
周明辉的膝盖弯了。他是顺着墙滑下去的,后背贴着墙面慢慢往下,坐到了台阶上。他仰头看着唐晚,嘴唇还在动,但那些动作没有形成完整的句子。他的下巴微微抬着,像一个溺水的人在最后一刻还想看到水面上的东西。他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断断续续的:“你到底是谁……你到底是……”
唐晚低头看他。夕阳的光线从侧面照过来,在她脸上留下一层暖色的轮廓。“我是你老婆。”她说。“一个被你骗了三年、花了二十三天才看清你的人。”她低头看了一眼婴儿车。豆豆安安静静地坐在里面,两只小手搭在护栏上,嘴里含着手指,像在观察一场不需要她参与的对话。她的目光从豆豆身上收回来。林雪已经不在旋转门旁边了。她走进了旁边的一条小巷,白色裙摆的轮廓被巷口的阴影吞没,高跟鞋的声音越来越远,最后完全消失了。
唐晚推着婴儿车转了个方向。轮子在台阶下面的地砖上转了一个弧线。“回家。”她说。“我们把该做的事做完。”
她推着婴儿车往前走。风衣的下摆在她走动的时候轻轻摆动,推车的动作很稳,速度不快不慢。婴儿车的轮子碾过广场地砖上的缝隙,滚过那片散落的花瓣。周明辉坐在台阶上没有动。他面前的地上那些粉色玫瑰被风吹得滚了几朵,有一朵卡进了下水道的篦子缝里。他的目光追着唐晚的背影移动,但那个背影没有减速,没有回头。
唐晚推着婴儿车走出了广场的范围。前方的街灯正在逐一亮起,她在第一盏灯亮起的时候经过了它,光线从头顶落下来,把她和婴儿车的影子投在地面上,又缩短,又拉长。她继续走。婴儿车里,豆豆把手从嘴里拿了出来,安静地靠在椅背上。她什么都没有说。唐晚也什么都没有说。她只是推着车,沿着人行道一直往前走。
身后的广场上,台阶上那个坐着的人还保持着同一个姿势。地面上的花已经被风吹散到了更远的地方,有一片花瓣被一辆驶过的车带起来飘了几秒,又落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