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五点半,卧室里还很暗。窗帘的缝隙里渗进来一道极窄的灰蓝色光线,像一把薄薄的刀片划开了黑暗的边缘。唐晚没有醒透,她正在一个浅的睡眠层次里浮着,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和窗外偶尔经过的夜车声。但她听到了另一个声音。是一种极轻的、纸张翻动的声响,从婴儿床的方向传过来。
她睁开眼睛。黑暗中,婴儿床那边有一个小小的轮廓坐在床垫上,背靠着围栏,手里攥着一本翻开的本子。豆豆没有开灯,也没有出声,只是坐在那里,像一颗在黑暗中发不出光但始终醒着的星。唐晚慢慢坐起来,被子从肩头滑落,她转头看向婴儿床的方向。
“你在干什么。”她的声音还带着刚醒的沙哑,低低的。
豆豆把小熊笔记本从婴儿床的围栏缝隙里伸出来,朝向她的方向。唐晚伸手接过来,借着窗帘缝隙里那道灰蓝色的微光凑近了看。本子翻开的那一页是新写的,字迹是豆豆特有的那种歪扭但清晰的笔触。上面只有一行字:“座机通话记录:凌晨5:03-5:27,呼出,号码归属林雪。”
唐晚的手指停在那行字上。她的拇指轻轻压着纸面,把那行字读完了一遍,又读了一遍。然后她抬起头,压低声音:“书房哪来的座机?”
豆豆把笔放下,笔杆碰到婴儿床的床垫边缘,发出极轻的一声。“他昨天下午从网上订的,”豆豆说,声音和凌晨的安静混在一起,像贴在墙纸上说话,“安装之后他立刻把座机号发给了她。他以为换通讯方式就能躲过监控。他不知道我一直在看他手机。”
唐晚坐在床沿上,手里还捏着那本笔记本。她停了两秒。“安装工人走的时候,”她说,“他说的第一句——‘这样她就查不到了’——对吗。”
豆豆合上笔记本。“对。”
唐晚把本子放在床头柜上,没有开灯,重新躺了回去。她面朝天花板,在黑暗中睁着眼睛,听着婴儿床那边豆豆躺回去的细微声响。过了一会儿她听到周明辉从书房出来了——拖鞋踩过走廊地板的声音,很轻,比平时走路的时候轻很多,像踩在一种他不想被听到的节奏上。然后是洗手间的水声,水龙头被拧开又关上,很短,像只是洗了把脸。脚步声又回到书房的方向,书房的灯亮了一下又关了。唐晚听着那些声音,没有翻身。
早上,客厅的光线是冷白色的。唐晚站在厨房里冲奶粉,奶瓶放在台面上,她正把一勺奶粉倒进瓶口。周明辉从书房出来的时候她听到了拖鞋声的节奏——比平时慢半拍,落地的力度也不均匀。她回头看了他一眼。他眼下有两团青黑色,那颜色在晨光里格外明显,像被什么东西反复涂抹过。他走到玄关换鞋,弯腰的动作没有平时利索。
“昨晚没睡好?”唐晚问。她把奶瓶盖拧紧,摇了摇。
周明辉含糊地“嗯”了一声,没有抬头。“今天早点走,有个会。”他直起身拉开门出去了。门合上的时候比平时重了一点,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唐晚站在厨房里,手里握着奶瓶,瓶壁温热。她听着那声关门响在走廊里消散,然后把奶瓶放回台面上。
豆豆从客厅方向走来了,她穿着连体睡衣,头发翘着,手里攥着那本小熊笔记本。她爬上沙发坐好,翻开本子,低头看了看。“通话时长24分钟,”她说,“内容分析基于时长和时段——不是事务性通话,是情感挽回。预计他今天下班后会出现在林雪公司附近。”
唐晚走过去,把奶瓶递给豆豆。豆豆接过来,把奶嘴塞进嘴里喝了一口,含含糊糊地补了一句:“林雪公司楼下咖啡店门口。她通常六点十分离开写字楼。”
唐晚站在沙发旁边,听着豆豆的声音在晨光里落下来。她没有马上说话,只是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进了卧室。
卧室的衣柜门开着,唐晚站在前面。她翻了两件衣服,第一件是一件普通的长袖T恤,她看了一眼又挂回去了。第二件是一件浅灰色的针织衫,她拿起来比了一下,又挂了回去。然后她看到了那件米色风衣——挂在衣柜最里面的位置,肩线落着一层薄薄的灰。她伸出手把它取了下来。第一集那天,周明辉站在玄关系领带,她穿着这件风衣走到客厅,他瞥了她一眼,说她穿什么都像个保姆。从那以后她就再也没穿过它。
唐晚把风衣披在身上,对着镜子系腰带。手指穿过腰带环扣的时候动作比她自己预想的要稳,她把腰带拉紧,打了一个结,又松开了半个扣,在镜子前面侧过身看了一眼。风衣的材质很软,垂感顺着她的肩膀落到膝盖上方。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两秒,然后转头问婴儿车里的豆豆:“行吗。”
豆豆坐在婴儿车里,奶瓶已经空了,被她放在膝盖上。她看着唐晚,看了两秒。“你不再需要我评估你的状态了,”她说,“你看镜子的眼神和二十天前不一样。”
唐晚没有追问哪里不一样。她把目光从镜子上收回来,把腰带重新调整了一下,风衣的领口被她翻好,然后她转身走向厨房,把那件风衣挂在客厅的衣架上。
傍晚六点,阳台上的光线正在变暗。唐晚站在栏杆前面,手搭在冰冷的金属扶手上,低头看着楼下的小区主路。路灯刚亮起来,光还是浅黄色的,在地面上画出一圈圈淡色的光圈。周明辉从单元门走出来了。他穿着一件新外套,深色的,领口翻得很整齐,看起来和他平时穿的那些款式都不一样——像一个人临时买了一件自己不太穿的风格的衣服,用来伪装某种面貌。
他没有抬头。他走过路灯下面,步子比平时快一点,经过花坛旁边的小径,朝小区大门方向走去。唐晚看着他的背影穿过一道又一道路灯的光圈,他的影子被拉长又缩短,再拉长,最后在大门口的转角处消失了。
她低头看向婴儿车。“出发。”
豆豆从婴儿车里探出脑袋,手里攥着小熊笔记本。“数据全量准备就绪,”她说,“最后一条记录,采集完成即达标。”
唐晚把婴儿车推进玄关。她弯腰检查了一下置物篮——小熊笔记本在里面,手机在侧袋里,钥匙也在它该在的位置。她直起身,一只手握着婴儿车的把手,另一只手搭在门沿上。她回头看了一眼。客厅的灯开着,电视遥控器歪在沙发垫子上,茶几上搁着周明辉早上没喝完的半杯茶,杯壁上留着一圈茶渍。那杯茶是她早上泡的,他没有喝完就出门了。她看着那些东西——灯、遥控器、茶杯——看了三秒。然后她拉开门,推着婴儿车走了出去。
门在她身后合上了。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一下,照在她面前的路面上。婴儿车的轮子碾过走廊的地砖,发出细碎的滚动声。唐晚推着车朝电梯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