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厅的阳光比前几天淡了,秋天的云层变厚了,光线从窗户照进来的时候带了一层浅浅的灰色。唐晚坐在沙发上,膝盖上放着手机,屏幕亮着,她已经看了几分钟了,但手指还没有开始滑动。
豆豆坐在她旁边,怀里抱着小熊笔记本,本子翻开到中间一页,上面是几行手写的字——刚才她刚填上去的。她把手机往唐晚的方向推了推。“建议扩大数据维度,”她说。“分析林雪的社交媒体全量历史。”
唐晚接过手机,解锁,点开了微博。她输入了林雪的名字,搜索,跳出了那个头像——和上次一样,侧脸、咖啡杯、光线从左侧照过来。她点进去。
微博页面加载完了。第一条是一条几天前的动态,配图是咖啡馆的桌面,没有人物出现。唐晚开始往上划,把时间轴拉远。豆豆靠在旁边,目光也落在屏幕上。
“时间范围设置为过去十二个月,”豆豆说,“关键词检索‘合影’‘约会’‘他’——她的微博设了全部可见,没有设半年可见。”
唐晚划了两下,停了一下。“你怎么知道她没设半年可见。”
豆豆把磨牙棒从嘴里拿出来。那根磨牙棒已经啃软了一半,表面湿漉漉的,她拿在手里转了转,像在确认它的状态。“她炫耀的需求超过了她隐藏的需求。”豆豆说。“有婚戒的男人照片,她至少留了七条——她舍不得删,也舍不得藏。”
唐晚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然后她继续往下划。
林雪的微博像一部连续剧,每隔几周就会更新一章。唐晚划到三月的时候看到的第一张照片是酒吧里的,光线很暗,桌上有两只高脚杯,其中一只被一只手握住。那只手的手腕戴着表,表盘在暗光里反了一下,无名指上有一圈浅色的印痕,是长期戴婚戒才会留下的那种痕迹。照片的配文是“有人陪我喝酒的夜晚都不会太差”。
她继续划。五月的照片是滑雪场的,两个人穿着雪服站在缆车前面,男人的脸遮住了大半,但他抬起手整理帽子的时候露出了无名指上那枚戒指。银色,窄圈,在雪地反射的光线下格外清晰。配文是“等一个人陪我滑遍所有的雪场”。
七月。酒店阳台,夜景,两个人靠着栏杆的背影,男人穿着西装,衬衫袖口露出手腕的一部分,无名指上依然是那个圈——戒指不在,但戒痕在。配文是“夏天的晚风最骗人”。
九月的照片出现在屏幕上的时候,唐晚的手指停了下来。
周明辉和林雪坐在一起吃西餐,背景是暖色的烛光和模糊的座椅轮廓,桌面上摆着两份已经动过的牛排和一杯喝了一半的红酒。两个人的头靠得很近,近到唐晚能看清周明辉耳朵边缘的轮廓。她看着照片里周明辉的侧脸,他用叉子叉起一块牛排,嘴唇微张着,像正在说什么。林雪侧着头在听,下巴的角度微微抬起。
唐晚把照片放大了。周明辉的眉眼在屏幕上变得清晰——她认得那个眉骨的弧度,她看了三年了。她又把画面缩回去,又放大了。她重复了三次,每一次放大之后她的目光都会在周明辉的耳朵和颧骨之间多停留一秒。然后她把手机翻扣在沙发上,拇指在手机边框上捏了一会儿才松开。
“十一个。”她说。声音是对着天花板说的,像在陈述一个不需要任何人回答的计数结果。“我数了,十一个不同的男人。七个有婚戒。”
豆豆把磨牙棒放在茶几边缘,把手收回来。“她是系统性采集者。目标是‘已婚、有一定经济实力、婚姻中有可趁之隙的男性’。你丈夫只是数据样本中的一个。”
唐晚站起来。她走到窗边,站在那里看着楼下的街道。下午的街道上人不多,一辆车从路口驶过,减速停在红灯前面。她的目光追着那辆车的尾灯看了几秒,然后移开了。
她在窗边站了两分钟。然后她走回来了,弯腰拿起沙发上扣着的手机,屏幕亮起来,还停留在林雪的微博主页。
“我不能再让她这么下去了。”她说。“她下一个目标是谁我不知道,但我不能让她觉得周明辉的家属是好欺负的。”
豆豆在沙发上抬起头。“你要做什么。”
唐晚把手机握在手里。“约她出来。”
她打开通讯录,找到那个名字——“雪”。她点了进去,绿色的拨号键在屏幕中央。她的拇指没有悬停太久,大概只停了一秒,然后她按了下去。
电话接通了。对面安静了两秒,然后一个女声传过来:“喂……哪位。”
唐晚坐在沙发上,背脊挺得很直。她的另一只手搭在膝盖上,手指平放着。“林雪吗?”她说。“我是周明辉的老婆。”
对面没有声音。
“明天下午三点,小区门口那个咖啡馆,”唐晚继续说,声音不高,每一句之间都隔着一个均匀的停顿,“你如果不来,我把你这三年的照片和定位做成时间线发给所有相关的人。”
对面沉默了三秒。唐晚能听到电话那头传来很轻的呼吸声,也许是风声,也许是对方在换气。
“……几点?”林雪问。
“三点。别迟到。”
唐晚挂了电话。手机屏幕暗下去,她把它放在茶几上,屏幕朝下,和之前一样。客厅安静了几秒,豆豆在沙发上看着她。她的目光从唐晚的脸上移到她的手上。
“你刚才说话的时候,”豆豆说,“心跳加速了。”
唐晚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右手指尖有一点点抖,那种抖动很小,小到如果不是她盯着看可能都不会注意到。她把右手握成拳放在膝盖上,掌心里收紧,指尖压进掌心。她保持这个姿势,数了五秒。一,二,三,四,五。然后她松开了。手指伸展开,没有抖了。
她看着自己那只不再抖动的手,把它翻过来,掌心朝上,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上面,她看了两秒,然后把那只手放回了膝盖上。林雪刚才的声音还在她脑海里浮着,那句“……几点”问得很短,尾音微微低了一下,像一个人在确认一个她已经猜到答案的问题。唐晚在心里把她那句话的语调又过了一遍。她发现自己在辨认那声音里有没有恐惧的成分。
她不知道有没有。但她知道明天下午三点,她会在小区门口那个咖啡馆里坐在靠窗的位置。她会点一杯热美式。她会在林雪推开门走进来的时候坐在那里,手里端着杯子,目光落在桌面上那幅她准备好的拼图上。她现在已经知道那幅拼图长什么样子了——它在她手机相册的截图文件夹里,按照时间顺序排列好了,从三月到九月,每一张都标注着日期和地点。
“明天下午三点,”她说,“她不会不来。”豆豆没有说话。她重新拿起那根磨牙棒放回嘴里,翻开了小熊笔记本,在某一页上又加了一行字。写完之后她合上本子,把它放回了婴儿车的置物篮里。
唐晚坐在沙发上,面前摊着手机,一杯水放在手边。她拿起水杯喝了一口,水温正好,不烫也不凉。窗外的光线又暗了一点,云层变厚了,但没有下雨。她看着窗外的天,想起三月到九月之间的那些照片——不同的男人,不同的场景,相同的戒指痕迹。她知道自己明天要跟什么人说话了。那个人和她在不同的起点上开始收集同一个人的数据,但林雪手里只有碎片,而她手里有系统。
她把水杯放回茶几上,杯底落在木头表面发出轻轻的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