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的厨房里,橙子的香气在空气中慢慢弥散开来。唐晚站在灶台前,右手握着一把水果刀,左手按着一颗橙子,刀锋切进去的时候汁水溅出来,沾在她的指尖上。她切了两刀,把橙子分成四瓣,刀尖挑掉中间的白芯,然后拿起下一颗。
手机在灶台角落震了一下,然后响了。屏幕上显示一个字——“妈”。她放下刀,擦了擦手,指尖上还残留着橙皮的油脂,滑滑的,她又在围裙上蹭了一下,然后按了免提,把手机放在灶台上。
“喂,妈。”
她弯腰凑近手机,声音带着一点因为弯腰而变形的语调,又直起身继续切橙子。客厅里的豆豆正在爬行垫上玩,手里攥着一块积木,没有敲,只是攥着。周明辉从卧室方向走过来了,他听到手机里传出来的声音,朝厨房方向靠近了一步。他知道是他妈。
“唐晚啊,”婆婆的声音从免提里传出来,音色温和,带着一种长辈特有的拖长的尾音,“你们什么时候要二胎啊?豆豆两岁了,可以再要一个了。”
唐晚切橙子的手没有停。她正在切第三颗,刀锋落下去的节奏和刚才一样均匀。她正要开口,周明辉的声音从旁边传过来了,比她的声音先到了手机的收音范围里。
“妈,这事你别催,”他说,语速比平时快一点,“唐晚现在一个都带不过来,天天喊累,哪有精力要二胎。”
唐晚的嘴唇抿了一下。那个动作很小,她手里的刀还在继续切。她没有抬头看周明辉,只是继续把切好的橙子一瓣一瓣地码进盘子里。
“那也得抓紧啊,”婆婆的声音继续从免提里传出来,“你俩年轻——”
豆豆从客厅爬行垫上站了起来。她扶着茶几的边缘,小脚踩在地板上,歪歪扭扭地朝厨房方向走了两步。她停在那里,对着灶台上那部手机的方向,奶声奶气地喊了一声:“奶奶,爸爸最近花钱好多哦。”
电话那头顿了一秒。
“什么?”婆婆的声音变了一个调。“小明他花什么了?”
周明辉的脸色在那一瞬间变了。他的肩膀先动了一下,整个人往灶台方向倾过去,手伸向手机。“妈你别听小孩瞎说!”
他的动作很快,快到豆豆缩了一下肩膀。她退了一步,小小的身体缩回唐晚腿边,小手抓着唐晚的裤腿,脸埋在布料里。那个动作看起来太像一个普通两岁孩子被吓到的反应了——太快了,太自然了,自然到没有人会怀疑它是不是排练过的。
唐晚把手机从灶台上拿起来,移开了周明辉手够得到的范围。她的动作不快,但很稳,像在做一件她本来就要做的事。
“妈,小孩乱说的,”她说,声音和刚才一样平静,“你别当真。”
婆婆在那边没有接这句话。她的声音停了一瞬,然后重新出现,方向变了。“明辉你最近是花什么钱了?你工资卡不是唐晚管着吗?”
周明辉站在厨房门口,换了好几个站姿。他先是靠着一侧的门框,然后直起身,再换到另一侧,站定,又把手插进口袋又抽出来。“没花什么,”他说,“就正常开销,小孩知道什么啊。”
婆婆沉默了两秒。那两秒里,只有橙子的香气和手机扬声器里细微的电流声。“行行,”婆婆说,“回头再说。”挂了。
电话的显示灯暗了。厨房安静下来,只剩下水龙头偶尔滴落的水声和窗外传来的汽车引擎声。周明辉还站在厨房门口,没有动。他的脸侧对着唐晚,嘴唇绷着,嘴角的线条像一根拉紧的弦。
“你跟妈瞎说什么?”他问。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但每一颗字都清楚地落在空气里。
唐晚把手机放回灶台上。她指了指客厅的方向,手指的方向很明确。“豆豆说的,”她说。“你没听见吗?”
周明辉转头看向客厅。豆豆正坐在爬行垫上,手里拿着一个玩具勺子在敲地板。笃,笃,笃。她敲得很认真,每一下都落在同一个位置,像是在做一个不需要任何人观看的表演。她抬起头看了周明辉一眼,然后又低下头继续敲。那个表情是无辜的,彻彻底底的、两岁孩子式的无辜。
周明辉看着那个表情,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他站了几秒,转身走了。他的拖鞋声朝卧室方向移动,经过走廊的时候脚步声比平时重一点,像在把什么东西踩进地板里。
晚上。唐晚坐在沙发上,手机亮着。一条来自婆婆的微信消息弹出来,屏幕的光映在她的脸上。她点开看了一下:“唐晚,你跟我说实话,他最近钱都花哪了?是不是外面有人了?你跟妈说,妈给你做主。”
她看着那几行字,看了两秒。然后她的手指停在屏幕上方,停了一会儿才落下。她打了一行字:“妈,我跟豆豆都挺好的,您别担心。”发送。她把手机翻扣在膝盖上,没有再看。
夜深了。客厅的灯已经关了,卧室的灯也关了,只剩走廊里的一盏小夜灯在墙角泛着橘黄色的光。唐晚躺在床上的时候还没有睡着,她侧躺着,面朝婴儿床的方向。豆豆在婴儿床里睁着眼睛,小脸侧过来,和她隔着一段黑暗对视。
“家庭关系数据介入成功,”豆豆说,声音像一片纸在空气中翻动,“奶奶已进入‘潜在同盟’状态。”
唐晚侧躺着没有动。“她会帮我?”她问。
豆豆的呼吸声平稳地起伏了一下。“她的诉求是‘家庭稳定’,”她说,“与你的诉求暂时一致。目标一致即可产生共同行动。”
唐晚没有回答。她看着婴儿床方向豆豆模糊的轮廓,过了好一会儿才把目光移开。她翻了个身,面朝天花板,闭上了眼睛。
第二天早晨。唐晚正在厨房把豆豆的奶瓶放进消毒柜,手机在餐桌上亮了一下。她走过去拿起来,一条微信消息——婆婆发来的转账。两千块。金额的数字下面是附言栏,里面有一行字:“给豆豆买奶粉。别让他知道。”
唐晚看了那行字。她没有立刻收钱,而是先把屏幕截了一张图,那张截图自动存进了相册里。然后她点了确认收款。手机屏幕暗了一下又亮了,余额数字多了一行。
她退出微信,打开相册,找到刚才那张截图。她把截图放大了看了一下,确认附言栏的文字没有错漏,然后关掉了。她没有把相册关掉,而是翻到了后面几页——那里有更多截图:通话记录、消费短信、银行转账的提示、周明辉和林雪的合影。它们一排排地排列在相册的格子里,整齐,有序,像一个被不断补充的档案夹。
她把手机锁屏,放回餐桌上。豆豆从客厅方向走过来,经过餐桌的时候仰头看了她一眼,小手里攥着一根磨牙棒,磨牙棒的一头已经被口水泡软了。她没有说话,继续往客厅的方向走了。唐晚站在餐桌旁边,手还放在手机边缘。透过厨房的窗户,阳光照进来,落在餐桌的台面上,落在那些被收起来的证据所在的位置上。
外面传来周明辉的脚步声,从卧室走出来,穿过走廊,朝餐桌方向靠近。
唐晚把手机从桌面上拿起来,放进了围裙口袋里,转身去开消毒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