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的阳光斜斜地铺在写字楼前的广场上,大理石地砖被照得发白。唐晚推着婴儿车从人行道转过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一杯奶茶,杯壁上的水珠在午后光线下亮了一下又暗了。她走得不快,婴儿车的轮子碾过地砖接缝,发出规律的滚动声。
旋转门里走出来一个人。周明辉穿着深灰色的西装,手里拿着一部手机,正在看什么,走路的姿势和平时一样。他推开门,门扇转了一圈,他迈出来的时候还没有抬头。
唐晚在不远处停了一下。她看着他从旋转门里走出来,等了两秒,然后推着婴儿车往前走,速度刚好和平时散步时一样。
“老公?”她在他抬头的时候开口。“我路过这边买个奶茶,顺便给你送一杯。”
周明辉站在那里,手还搭在手机边缘没有放下来。他看到她的时候,脸上先出现了一个表情,那个表情不到半秒就变成了另一个——从原来的、日常的表情,变成了一种被什么东西正面撞上之后才有的僵硬。他的手指捏了一下手机,然后垂下来了。
“……谢谢。”他说。他伸手接过奶茶。他的手在接过去的时候抖了一下,杯壁晃了一下又稳住了。“你怎么会路过这儿。”
唐晚把手收回来,低头整理了一下婴儿车里豆豆的小手,豆豆的小手正攥着护栏上的横杆。“豆豆闹着要出来转转,”唐晚直起身,“就推她走走,没想到这么巧。那你忙吧,我回去了。”
她把婴儿车调了个方向,车头朝向来时的路。走了三四步,婴儿车里的豆豆仰起脸,嘴唇动了一下,声音很小,小到只有唐晚听得见,小到像一片叶子落在一层棉花上。“他两小时前改的路线,”她说,“改完就告诉你了。”
唐晚没有低头。她推着婴儿车继续往前走,脚步没有加快也没有放慢。“知道了。”她说。
她没有回头看。但她知道周明辉还站在原处。她知道他会站在那里看着她走远,会在那杯奶茶的凉意从他的掌心渗进指缝的过程中反复想一个问题:她是怎么知道的。她推着车拐过街角,身影消失在写字楼玻璃幕墙的倒影里。
晚上。客厅的灯开着,电视在播一档综艺节目,声音开得很低,低到只剩下背景音效在房间里微弱地起伏。周明辉坐在沙发上,手里攥着一罐啤酒,他没有在喝,只是攥着。电视的光在他脸上交替明灭,他的表情在那些变化的光线里看不出有什么具体的情绪,但如果仔细看,他的眼神并不落在电视屏幕上。
唐晚坐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豆豆坐在她腿上。她用小叉子叉起一小块苹果,递到豆豆嘴边,豆豆张开嘴含住了。
周明辉把啤酒罐放到茶几上。他放下去的动作很重,罐底磕在玻璃面上发出一声闷响,啤酒从罐口晃出来,溅在桌面上留下几点深色的印子。
“你老实告诉我。”他说。声音不高,但每一颗字都用力地落在空气里。“你给我手机装什么了?”
唐晚手里的叉子停在半空。苹果块还叉在齿尖上,悬在豆豆嘴边,豆豆张开嘴等了一下,苹果没有落进来,她闭上了嘴。
“什么装什么。”唐晚转过脸看周明辉。
周明辉站起来。他的动作带着一种压抑的急促,膝盖碰到茶几边缘也没有后退,只是站在那里。“定位,”他说。“你是不是给我手机装定位了!不然你怎么每次都知道我在哪!”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话尾落下之后客厅里安静了一瞬。电视的背景音还在响,但那些笑声此刻听起来像来自另一个房间。
豆豆嘴里含着勺子,愣住了。苹果块还挂在她嘴边,她忘了咬下去。
唐晚把叉子收回来,放回碗里。她低头看了看碗里剩下的几块苹果,然后抬起了头。“我一个全职太太,每天在家带孩子。”她说。声音不高,语调也没有变化。“你告诉我,我怎么给你装定位?”
她的目光落在周明辉脸上的时候,语气像在跟一个在问路的人说话。
“定位器长什么样我都不知道,我上哪儿买?我不会开车,连车载导航怎么开都不知道,你觉得我有本事装GPS?”
她一连串问了四个问题。每一个问句之间没有停顿,像排好了一列递过去的东西,她不急不缓地交到他面前。周明辉站在她面前,张着嘴。他的嘴唇在半空中张开了一小会儿,像有什么话到了嘴边没有变成声音,又像那些话自己消失了。
他站了几秒。唐晚说的那些话一句一句地在空气里悬着。不会开车。不知道定位器长什么样。连车载导航都不会开。他脑海里浮现出她的日常轨迹:从家到小区花园,从小区花园到超市,走一个来回,婴儿车里坐着豆豆。她从来没有一个人开过车,从来没有独自在车里调整过导航屏幕的位置。她甚至不知道他的车载系统是什么牌子。
他的嘴巴张了又合,像一条被捞上岸的鱼。
豆豆从餐椅里伸出小手。她的手指抓住了周明辉垂在身旁的那只手的手背,小小的指尖搭在他的皮肤上,轻轻地抓了抓。“爸爸凶。”她奶声奶气地说。三个字,像三个很小的、但被精确放置在桌面上的东西。
周明辉低头看着豆豆。她的眼睛亮亮的,瞳孔里映着客厅顶灯的影子,她看着他,目光里没有数据、没有分析、没有任何超出两岁孩子该有的东西——她就是一个两岁的孩子,在看着一个大声说话的人。他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戳了一下,肩膀塌了下来。
周明辉蹲下来。他蹲到和豆豆平视的高度,膝盖压在地板上。“爸爸错了,”他说,“爸爸不凶。”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像换了一个人在说话。
他站起来转向唐晚。他的目光落在她的脸上了大概两秒,然后他开口了。“对不起,”他说。“最近压力有点大。”
唐晚伸手拿起碗边一张纸巾,把豆豆嘴边的苹果渣擦了擦。纸巾被捏成一个小团,放在碗边。“没事。”她说。
周明辉站了一会儿,转身回了卧室。卧室门关上了,比平时轻了很多。声音很小,像一个人在确认门已经合上了,而不是从外面推上它。
客厅安静下来。唐晚坐在沙发上,手里还攥着那张纸巾,纸团在她掌心里已经被体温压扁了。她侧耳听了一下卧室方向的声音——没有声音。过了一会儿,她站起来,把豆豆从餐椅里抱出来,走到客厅中间。她确认卧室门关着。确认门缝下面没有透出脚步声。然后她低下头,嘴唇贴在豆豆的耳朵旁边,用只有她们两个能听见的声音说:“他还不知道。”
豆豆的小手搭在唐晚的脖子上,手指轻轻捏着她后颈的头发。“他知道的,”豆豆也用气声回答,“只是你以为他不知道的。”她停了一下。“我们在他永远够不到的层级上。”
唐晚把豆豆抱紧了一瞬。她的手臂收紧的时候,能感觉到豆豆的身体贴着她的胸口,暖暖的,呼吸均匀。她没有抱很久,然后松开了,弯腰把她放进了婴儿车。
婴儿车的轮子在地板上转了一下又停住。唐晚直起身,看了一眼卧室的方向。门还关着。客厅的电视还开着,综艺节目的画面已经换成了广告,一个女演员在推销洗衣液,声音柔和而明亮。她拿起遥控器关掉了电视。
黑暗落下来。但窗外的路灯隔着窗帘透进来一点光,刚好够她看清婴儿车里豆豆闭着眼睛的脸。她在婴儿车旁边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回单人沙发,坐下来,把碗里剩下的苹果块收进厨房。
厨房的水声哗哗地响了一阵,又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