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的卧室里，光线正在变软。唐晚坐在床边，豆豆坐在她腿上，两只小腿晃着，唐晚拿着梳子，正在一下一下地梳她头顶那一小撮细软的发丝。豆豆歪着头玩睡衣领子上的纽扣，被梳子拉到头皮的轻微拉力弄得眯了一下眼。
浴室的水声停了。门打开，热气从浴室里面涌出来，周明辉走出来的时候腰间围着一条毛巾，头发还在滴水。他直接走向衣柜，打开了柜门，站在前面看了一眼里面挂着的衣服。他伸手拿了一件T恤套上了，对着穿衣镜看了看，又脱下来了。他换了一件polo衫，蓝色翻领，对着镜子整理了一下领口，又脱下来了。他拿出了第三件，一件浅灰色的衬衫，这一次他没有脱。
唐晚还在给豆豆梳头发，梳子穿过发尾的时候有一点点打结，她小心地绕开了那个结。她的目光没有直接看周明辉，但余光扫到了他换衣服的整个过程，像在看一段被加速播放的影像。
"你今天不去加班吗。"她问。语气和平时一样，平淡，像在聊一件不重要的事。
周明辉正在系衬衫的扣子，手指在纽扣上按了两下才扣进去。"没，"他清了清嗓子，"晚上约了……客户，看电影，客户想看那部新上映的。"他拉了一下衬衫下摆，把它塞进裤腰里，低头拍了拍平整。然后他走进洗手间，用吹风机吹了吹头发，又出来，走到鞋柜前换了一双不常穿的皮鞋。
唐晚把豆豆的头发梳完，拢了拢她头顶的碎发，然后抱着豆豆站起来，让她在房间里走了两步。她没再看周明辉的方向。
周明辉出门了。门合上的时候，带起一阵风，吹动了门口鞋柜上的外套衣摆。唐晚抱着豆豆站在原地，听到钥匙声在走廊里响了几下，然后消失了。豆豆从她怀里探出头，下巴搁在她的肩窝上。
"换装三次、喷香水、提前两小时出门。"豆豆说，声音贴着她的耳朵。"目标：电影院。"
唐晚把豆豆放下来，弯腰把她放进婴儿车。"哪个影院。"她问。
豆豆从婴儿车的置物篮里抽出小熊笔记本，翻到夹着书签的那一页。那一页上画着一个粗略的地图，线条歪歪扭扭的，标注着路名和一些箭头，有一个箭头在某个位置上画了四个圈。豆豆把本子转过来朝向唐晚，指了指那个画了四个圈的位置。"他手机导航历史记录留存——"她说。"XX影城。"
唐晚看了一眼那个记号，记住了那个名字。她推着婴儿车出了门。
电影院售票大厅里的灯很亮。白色的顶灯从高处洒下来，照亮了大理石地面上的人群。周末晚上的售票大厅挤满了人，取票机前排着三列队伍，每一列都有七八个人，手里举着手机等着扫码。大屏幕上循环滚动着场次信息，红字绿字交替闪过。
唐晚推着婴儿车穿过人群。轮子从一群人脚边滑过，她侧了一下车身绕过一根立柱，然后停住了。
周明辉和林雪并排站在右边那台取票机前。周明辉低头扫着手机上的二维码，屏幕亮光映在他的脸上。林雪站在旁边，微微侧着头，目光落在他手指点按屏幕的位置。她穿着一件白色连衣裙，头发放下来，妆化得很完整，在顶灯的光线下，睫毛的阴影投在颧骨上方。
唐晚推着婴儿车从侧面走过去。轮子碾过地砖，发出细微的滚动声。她在距离他们不到两米的地方停了下来。
"老公？"她的声音不大不小，刚好穿过售票大厅里嘈杂的说话声，落在那两个人之间。
周明辉的手机还在取票机的感应区上方扫着，听到声音的瞬间，他的手没有抬起来，但头转了过来。他看到唐晚，然后他手里的手机从指间滑了出去——不是掉在地上，是脱手之后被他自己慌乱地接住了，但夹在另一只手里的那两张电影票直接落了下去。两张纸片，啪地落在他的脚边，票面朝上，影院的名字清清楚楚地印着。
他张着嘴看着唐晚和豆豆，眼睛睁大了，额头上突然出现了一道浅浅的纹路，像有什么东西迅速抽紧了他的面部肌肉。"你、你怎么来了。"他的声音比平时高了一截，像被什么东西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唐晚笑了笑，晃了晃手机上的订票页面。那上面是一个动画片的订票界面，取票码在屏幕中央亮着。"豆豆非要看动画片嘛，"她说，语气里带着一点无奈的、做妈妈的人才会有的语气。"你也是来看电影？跟客户？"
她的话落在那个"客户"上时，她侧了一下目光，落在林雪身上。林雪站在取票机旁边，一只手还搭在取票机的触屏边缘，白色连衣裙的裙摆垂在膝盖上方。她也在看唐晚。第一次正眼看向她。林雪的眼睛是深棕色的，眼线画得很细，在眼尾处微微上扬。她的目光落在唐晚脸上的时候，不是那种被撞破之后的慌乱，也不是挑衅，而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像在辨认一个人的轮廓，像在确认一件意料之外的事情。
两个女人隔着两步的距离对视了两秒。唐晚的目光没有移开，也没有收紧。她只是站在那里，像等一个人把一句话说完。
林雪的嘴角动了一下，没有笑出来。
周明辉弯腰把地上的两张票捡起来了。他的动作很快，快到有点乱，捡起第一张的时候手抖了一下，纸片又滑出去一次。他抓住了第二张，直起身，把那两张票攥在手里，票面被握皱了一点。"林经理正好也来看，"他说，声音还在刚才那个高度附近浮着，"就一起取了票。碰上了。"
唐晚点了点头。"那你们看你们的，我们看我们的，不耽误。"她弯腰把豆豆从婴儿车里抱起来，豆豆的小手搭在她的脖子上，脸侧过来，趴在她的肩头。唐晚抱着豆豆转身，朝另一个影厅入口走过去。她没有回头。
豆豆趴在唐晚肩头，小脸朝后。她的下巴搁在唐晚的肩膀上，目光落在原处那两个人身上。她看着林雪。然后她开口了，用普通宝宝的语气，奶声奶气的，声音刚好能让身后的人听到："阿姨，你的睫毛掉了。"
林雪下意识伸手摸了一下自己的右眼睑。指尖触到眼尾的时候，她感觉到一根细软的纤维粘在她的指腹上。她低头看了一眼——一根假睫毛，黑色的，弯曲的弧度还在，安静地躺在她手心里。她的脸色变了。那种变化从嘴角开始，慢慢蔓延到整张脸的肌肉。她攥紧了那根睫毛，没有丢掉，也没有说话。周明辉站在她旁边也看到了，他手里的两张票被他攥得更紧了。两个人站在取票机前，谁都没有说话。
唐晚已经抱着豆豆走远了。影厅的门在她身后合上。
电影散场的时候是晚上九点半。唐晚推着婴儿车从出口走出来，婴儿车的轮子碾过地毯和瓷砖的交界处，发出轻微的声音。她推着车往前走了几步，然后看到了周明辉。他一个人站在出口处的柱子旁边，手里拎着一杯奶茶，透明的杯壁上凝着一层水珠。他看到唐晚的时候快步走上来，把奶茶递向她。
"她那场比你先散场的，"他说，"我就顺便等了等你。"
唐晚接过奶茶。杯壁是凉的，她的掌心贴上去的时候，凉意渗进皮肤。"哦好，谢谢。"她说。然后她低下头，对婴儿车里的豆豆说了一句："回家吃夜宵。"
她推着婴儿车朝电梯方向走去。周明辉跟在她后面，手里攥着两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电影票。那两张票被他叠成了一个小小的方块，塞进了外套的内袋里。
深夜。客厅里没有开灯。唐晚和豆豆已经睡了，卧室的门虚掩着，从门缝下面透出一道暗黄色的走廊灯光。
周明辉一个人坐在沙发上。手机屏幕的光映着他的脸。屏幕上是一长串通话记录，他和同一个号码之间的条目从屏幕顶部一直排到底部，密密麻麻的。他用拇指往上滑动，翻到更早的记录，又往下划回来。他翻来翻去看了很久，手指在屏幕上划了无数次，最后停住了。
拇指悬在删除键上方。他停在那里，指甲盖的边缘几乎要触到屏幕，但没有按下去。
过了很久，他把手机扣在沙发垫子上，屏幕朝下。然后他双手捂住脸，手掌盖住眼睛和鼻梁，肩膀慢慢塌了下去。他在那个姿势里保持了一会儿，胸口的起伏从快变慢，又从慢变快。然后他放开了手，站起来，没有开灯。他摸着黑走向书房。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回过头，看了一眼客厅茶几的方向。唐晚的手机就放在那儿，普普通通地扣着，屏幕暗的，什么也没有。他又低头看了看自己那部刚才被他扣在沙发垫子上的手机——那部满是痕迹的手机。他看了两秒。然后他推开了书房的门，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了。
客厅恢复了完全的安静。只剩茶几上那杯周明辉没有喝完的水，和唐晚那部始终没有亮过的手机，并排放在暗处。
